陈桀说的火锅店,藏在胡同深处,还没走到就能闻到炭火味儿混着麻酱香的小店。 一个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的老大爷,本是坐在店门口,看我们走近,掀开厚重的蓝布棉帘,一股热气扑出来,带着芝麻酱、韭菜花和腐乳混合的味道。 “大爷,还是那五样。”他喊道。 铜锅已经在桌上咕嘟咕嘟地沸腾。清汤里只躺着葱段、姜片、几颗枸杞,海米在翻滚中渐渐舒展。 羊肉最先上来。大理石般的纹路在盘子里铺成雪原,他用筷子夹起一片,“涮三下,就三下。”他示范着,肉片在沸水里卷成淡粉色的浪花。我夹起一片,尽量按他教的那样涮了三下。 “女朋友?”老板路过时笑问。他回答:“是老板。” 麻酱浓稠得像深秋的蜂蜜,我把涮好的羊肉整个浸进去。 毛肚,豆腐,粉皮、白菜,全都倒进去,满满一锅,咕嘟咕嘟。 “好吃吗?”他问。 “好吃。” “嘿嘿......“他递过来一杯冰啤酒,明黄色液体在玻璃杯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你得这样:一口火焰山,一口北冰洋。”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一瞬间,烫得微微发麻的舌面突然降下霜冻,麻酱的绵厚被清冽闪电劈开——什刹海冰场突然裂开一道湛蓝的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湖水。 外婆常说起我们小时候吵着要吃肉的时候,我妈就把白菜帮切成薄片,熟了的白菜帮子白的透亮很像是肥肉。我妈便跟我们说,“这是肉,很香,快吃吧。”婷婷跟着她去学校上课的时候,总问她,“给我带馍了吗?拿上馍啊。” 所以,在我的味觉记忆里,深刻烙印的不是酸甜苦辣咸的纷繁组合,是能吃,不饿就行。我的味蕾似乎就早早地学会了沉默。它没有被训练,无法去分辨复杂的风味层次,只是被用来确认一种更根本的安全感——能填饱肚子。“好吃的东西”在我看来,是一种奢侈的、甚至是不必要的。它带给人的愉悦感,我从未在乎过。 走出小店时,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我们慢慢走着,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看电影吗?”我问他。 “不想看了。”他说。 “那回家吧。” “好,你把手机开机吧。” 平时总是电话不断,我给陈正打了电话以后就关了机,想着回去了再回电话。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陈桀说,“今天很反常啊,竟然把手机关了陪我吃饭。是想说什么吗?” “有啊,你以后要好好工作。”我说。 “好的,然后呢?” “如果能考上公务员最好了。马上要考试了,你要加油!” “好,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