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三十二章

  陈桀拿着婷婷的照片问我爸妈:“你的两个闺女为啥差别那么大?一个像明星,一个像傻蛋。”   “谁傻蛋?”   “李律师啊。”   我爸妈笑道,“不是傻蛋,是个一根筋,二百五。”   “她是妹妹吧?没回家过年吗?”陈桀问。   “她和朋友在外地过年去了。”   “李律师有喜欢的对象了吗?”   “不知道。”我妈简直不愿让人提起快30岁的姑娘还不出嫁的事情。   “你看我咋样?”陈桀坐直了身子。让我妈好好打量他。   “你多大了?”   “24岁。”   “大学毕业了吗?”   “去年毕业的。”   “做啥工作的?”   “没工作啊,还没找呢。”   “洁娃怎么说?她同意吗?”   “我还没问她。”   “我们说了不算啊。你先问她。”   陈桀立刻起身去我和奶奶住的房间外面,轻声喊我:“姐,睡了吗?”   “没,怎么了?”   “姐,和我处对象怎么样?”   “滚!”   “哎呀,好吧。就知道你不同意。”   昭昭大笑的声音传过来。   简直是恶作剧。   奶奶屋子里的蜂窝煤炉子,我爸刚掩好。我和奶奶睡在火炕上,奶奶怕我冷,给盖了两层棉被。   昨天下山回来以后,我整个人都在飘着,身体被山压着般沉重,我知道肯定是感冒了,觉得冷,头晕,白天还能硬撑着,躺下来以后才觉得过分难受。火炕的温度从身体下传来热量,额头、脸颊、脖子,像是靠近地核的滚烫岩石,手摸上去能感到一种不真实的、干燥的热,呼出来的气也是沉重虚浮的气体,手脚却沉在冰冷的深海里,指尖发麻,暖不过来。   体内的温度计完全失灵了,我在被子里冷得打颤。外婆去世之前,也是这样的天气,我把石榴汁挤在她微微张开的嘴里,她说好吃。我去拿毛巾的间隙,她把被子打开,说热的很。   我也觉得燥热得很。把被子掀开。被子压着我喘不过气来,我要憋死了。   我听到奶奶的呼吸声,远远的有人走路踩在雪上的摩擦声,蜂窝煤燃烧的呲呲声,柏塔寺的古钟风吹响它发出雄厚的噔噔声......。   眼泪止不住。我压抑着不哭出声来。   我的时间感完全溶解,清醒与昏睡没有界限。我以为自己盯着挂在屋顶的灯泡思考了很久,其实只过了一分钟。   爷爷是躺在我现在睡着的地方去世的。   我也和爷爷一样。我也要死了。   我的意识是一座孤岛,漂浮在云海里。我能看到我自己躺在这里。   我看见昨天的大雪里,我不要他送我下山。他坚持要送。   这时他接了个电话,是谁叫他回去做什么的。他对我说:“洁儿,你不要走,你就在这棵树下,等我一小会。我马上就来,你等我送你回去。”我站着,看他跑向家的方向。   我不要等了,不等了。   我向山下走去,走到要下坡的地方,回头看那棵树。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越走越觉得衣服好重好沉,像背着一个陌生的沉重的沙袋,简直压得我要倒在地上。索性脱了外衣,一瞬间,有种释放的快感。我大口呼气,想大声呼喊。   我站住了。回头看。下山的雪路,只有一行我自己的脚印。   他没有爱过我。   是我爱他,这些年里,我用我全部的心灵和灵魂爱他,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   我把未来所有的期许,对美好生活的期望全寄托在“某一天”和他相遇,要告诉他我经历了多少事情,活出了很多意义,我多想他能知道。我多想他能知道,我有多爱他。   即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对他而言,这样的爱是负担,是拖累。   他有他的路要走。   我们都是在这中条山长起来的,这条路他走了多少遍,一寸一寸为自己打开未来的门。直到现在,终于有了成果。   这样的光升起,回头看到的荆棘就越清晰;这样的成果越真实,那些蜡烛烧出来的窟窿、冻裂的手指,翻山时鞋底磨穿的声响,就越不会消失。我们都是无依靠自己走出来的孩子啊,我怎么忍心让他有一点波折呢?   可我也不要做乞丐,跟他说这些年怎么想他念他,然后祈求他给我一点爱吗?就算祈求他,他就会给我一点爱吗?他从没爱过我,我要这样没有尊严、施舍的爱做什么呢?   我终于接受了这个明显不过的事实。   他已经给了我体面,我应该不要纠缠他,不要执着于自己的感情,这样结束自己的执念最好不过。   我能看见他现在正在和爱人讲电话,脸上挂着笑,他妈妈和爸爸在看电视,他家的院子里,小狗静静的趴着。   尖灵忽然坐在我旁边,“洁娃,你看月亮——你去书房的时候,我就看月亮想你。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看着月亮想你。”   “尖灵,我马上就能去找你了。”   “洁娃,我就一直等你,你多会来也好啊。”   “我好想你啊,尖灵。我好想你啊......我好想你啊.......”   尖灵去世以后,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我身边,我曾无数次在睡前想念她,希望她在梦里能来见我,她总不来。   这一定是真的。我要抱住她,我不要她走.....我不要睁开眼睛,我不要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