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三十一章

  陈正住在运城的酒店里,陈桀和昭昭一见面就玩到一块,两人早起去山上下笼子打野兔,玩一整天。天黑才下山。   “姐,这娃简直是疯了。”昭昭回来之后,跟我说。   “他咋了?”我不得不忍着心里痛楚问他。   “他把许叔家前几天下的笼子都给端了,逮了两只野兔。”昭昭无可奈何的说,“可是在烤兔子吃的时候,许叔家两个儿子去收兔笼,一看就是他家的兔笼嘛,他不但不还给人家兔子,还哇哩哇啦的,这不和他们约了架,明天去村北口的柿子树底下决斗。”   “你怎么不拦着点?”我气恼,“野兔能分出来是谁家的?怎么就是他们的了?再说就算是他们的,好好说还给人家不行吗?为什么要约架?”   “我哪里能拦得住?他兴奋的跟个大猩猩一样,上蹿下跳的。人家看的气不过立刻就要打他。他说是现在没法打,要吃完兔子才行。明天上午去打。好好打一场。姐,咋办啊。”   “打吧。”我说,“打吧。好好打。”   我给陈正打电话:“主任,陈桀跟昭昭上山逮野兔,把村里许叔家儿子下的兔笼里的野兔子给烤了吃了。可好让人家逮住了,现在他们约了明天在村口打架。”   “是吗?南吴村还有这风俗吗?我也想去看看。”她笑的狠了。“让陈桀好好打啊!”   “主任!”我简直急了,“我担不起这责任。”   “那有啥办法?又不是你叫他们打架的。”她一点也不急,云淡风轻的说。   “打架伤着了咋办?”   “打吧没事。陈桀从小也没个朋友。男孩子打架怕啥?打出一片朋友来了。”我真真佩服这娘俩。“我挂了啊,好不容易休息会,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啊。对了,全程录像啊。”   第二天雪停了。   我爸妈把昭昭骂了一顿,把院门锁了,不让他们出门。   院里的雪积了半尺厚,屋檐下挂着冰溜子。   陈桀叫上昭昭,两个人起来了,把院子里的雪铲到一堆,然后拉着小车,跟我爸说,“叔叔,开门吧。我不去打架了,我把雪运到外面。”   我爸不相信他们,也不理会。   我和我妈做早饭,包馄饨。他们把雪堆了第三堆的时候,饭好了。   我把满满一大碗馄饨墩在他们面前,碗底敲得桌子闷响。   “吃。”我说,“吃饱了,打输了别说是饿的。”   陈桀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昭昭在旁边坐立不安,小声说:“要不…我去找他们兄弟说说?”   “说什么?”陈桀一抹嘴,“走!”   “打架会进派出所的。”   “他们也怕进派出所啊。”陈桀小声说,“他们骂我偷儿,我就得让他们知道,我陈桀是当着他们面拿的,有本事就抢回去。”   我看着他,他的肩膀变宽了,下颌有了棱角,不是刚见面的样子,有大人模样了。   “昭昭,你去。”我把院门钥匙给他,我开口。两个人都看我。   “去村口看看,看那两货去了吗,还有没有别人。有没有大人。”   昭昭应了一声,跑了。陈桀盯着我:“姐,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我低头收拾碗筷,“你妈说了,要打就别给人打趴下。”   昭昭气喘吁吁跑回来:“没…没大人!就他们两兄弟,”他吞吞吐吐,“柿子树下围了好多人,半村子看热闹的都去了。”   村口那棵老柿子树,叶子落光了,黑铁似的枝桠擎着厚厚的雪,像开了满树白花。树下果然聚了二三十号人,多是半大孩子,揣着手,呵着白气,脸上是兴奋的光。中间空出一片踩硬了的雪地,对面站着两个少年,为首的是个黑壮小子,眉毛很浓,正瞪着陈桀。   “偷兔的来了!”黑壮小子嚷了一声。   人群嗡地一下。   陈桀不吭声,走到空地中间,脱下羽绒服扔给地下。   “少废话。”陈桀说:“兔是我拿的,肉是我吃的。你们想怎么着?”   “怎么着?来了就打,废话那么多!”黑壮小子吼着就扑上来,拳头抡得呼呼响。   陈桀没躲,也没硬接,身子一矮,从对方胳臂下钻过去,顺势在他腿弯处狠狠一踹。黑壮小子收势不住,“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另外一个见状,冲了上来。陈桀这下避不开了,背上挨了一拳,闷哼一声。但他像头被惹恼的小狼,反手揪住他的衣领,额头猛地撞过去。那孩子惨叫一声,鼻血长流。   场面顿时乱了。三个人扭打在一起,雪沫纷飞,骂声和喘息声混成一片。陈桀到底是以一敌二,很快就落了下风,脸上挨了几下,嘴角破了。黑壮小子从后面勒住他脖子,另一个使劲捶他肚子。   昭昭急得冲了过去。陈桀眼睛都红了,他忽然不再试图挣脱脖子上的胳膊,而是用尽力气,脚往后猛蹬,身子向后倒去。黑壮小子没料到他这一招,被他带着,两人一起重重摔在雪地上。陈桀趁机翻身骑上去,拳头还没落下,却停住了。   黑壮小子也愣了一下。   陈桀喘着粗气,从他身上爬起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伸手:“起来。”   黑壮小子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看周围寂静下去的人群,脸上青红交加。最终,他还是抓住了陈桀的手,被拉了起来。   昭昭他们两个也停了手,站在一边喘气。   “兔…兔的事,算了。”黑壮小子别开脸擦了擦脸上的雪,“你…你还挺能打。看着瘦。”   陈桀捡起羽绒服穿上,擦了擦嘴角:“你们也不赖。”   气氛莫名变了。看热闹的人群开始窸窸窣窣议论,有人笑,有人摇头。不知谁喊了一句:“都是半大小子,打完了还是爷们儿!”   黑壮小子挠挠头,忽然说:“我叫许高存,那是我弟弟许高义。你请我爷爷奶奶喝羊汤了,我们该给你送兔子吃。可是已经约好了打架,不打不行。”   “两码事。”陈桀说着,猛拍了一下手,做了个黄飞鸿的标志性动作,“再打过!”   “那…去我家?”许高存指了指还在流鼻血的弟弟,“顺便给他止止血。我家有烧酒。”   陈桀哈哈大笑:“好啊,走着.......”   回去的路上,昭昭扶着陈桀,小声问:“哥,疼不?”   “疼。”陈桀吸着气,笑了,“好玩。”   我知道,雪还要再消几天。但这几天,他大概不会无聊了。   城市少年吃烤兔被打的消息传出后,起初是许高义的娘,看儿子鼻青脸肿地领回个同样挂彩的半大少年,就把最肥的母鸡逮了杀了,在她家院子当中架起那口黑沉沉的铸铁大锅,底下松木柴烧得噼啪响,锅里滚着金黄浓稠的鸡汤,油花在阳光下闪着光,混着香菇和干笋的香气,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她给陈桀舀了满满一碗,鸡腿颤巍巍地杵在最上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多吃点,伤好得快!”   “都吃!就是给你们炖的!”   他们四个小子就蹲在她家屋檐下,捧着烫手的碗,呼噜呼噜地喝。鸡汤滚烫浓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身上的寒气都被逼了出来。陈桀吃得额头冒汗,鼻尖上也亮晶晶的。   “好吃!”他抹了把嘴,眼睛弯起来。   这顿鸡像是开了席。   第二天,坡上独居的奶奶拄着拐,颤巍巍地摸到我们家,在院子里喊叫:“城市娃—城市娃—”   奶奶裹着小脚,背驼得厉害,手里却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旧式陶罐,用厚布包得严严实实。一掀开盖子,浓郁的牛汤味混着胡椒的辛香就冲了出来,汤里沉着大块带骨的牛肉。   “这是家里的杀牛了,给扯城市娃吃。”   那牛肉炖得酥烂,陈桀用手拿着啃,肉一撕就下来,嘴角又沾上了油。奶奶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   高叔揣着一簸箕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来了。   “咋,吃饱了?”高叔是个黑瘦的汉子,话不多,把盖着白布的簸箕往桌上一放,“白菜猪肉馅的,刚包的,趁热再吃几个。”   饺子个儿大,皮薄馅足,咬一口,汤汁就溢出来。陈桀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吃了十好几个。   高叔没马上走,卷了根旱烟,看着窗外:“这雪,还得两三天才能化透。路不通,你们就安心住着。村里没啥好东西,凑合吃一口。”   陈桀用力点头,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谢谢高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