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二十九章

  我远远的看见有人站在那棵树下。本以为是在那里躲雪的路人。   走近了,才发现是他。   “洁儿,你快看,”他指着树上的鸟窝,“去年还没有,估计是今年新搬来的。你猜是个什么鸟的窝?”   “像是喜鹊。”   “你真聪明,就是喜鹊。”   我抬头看着树,雪还在下,那年的大雨仿佛一直没停过。   “你去哪里了?”他问。“你都去哪里了啊?”   这棵树明显的粗了,树冠却没有更阔。我看着他,我想跟他说这些年我都遇到了什么,说不出口;我想跟他说我怎么日夜学习,就是想哪天遇到他的时候不至于太狼狈,太低级。我想告诉他我一直在想他,每时每刻都在想他。他会相信吗?   他唉了一声,背过身去,“你看,我们分开了十四年了。我一直在想你,你相信吗?”他声音苍凉如雪,带着深深的失落。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属于我了。   “我相信。”我说。   我们在雪里走着,我讲了尖灵,小馆,自考本科,学习法律,司法考试.......我讲到我去BJ之前来找过他。   他说,“是,我哥说了有个女孩来找我。”   “我是想着能见你,和你要个地址,也许能联系上。”   “怎么不跟哥哥要我电话?”   “哦,没有要。”   “那你怎么不留个电话给我。”   “是哦,就没留。”   “洁儿,我念高中的时候,是我妈把我送到学校的,蛇皮袋子装了铺盖,我背着走到庙前镇坐车去了学校。”   “很远啊。”   “我习惯了。”   “后来考上大学,毕业以后没考上研究生,开始找工作,应聘到一所学校,当老师。然后干到现在。”   “老师很好啊。”张老师很好啊,对生活充满热情,热爱自己的工作,对学生负责,他是好老师。   “在工作中遇到了现在的爱人,她很好。我们准备今年五一结婚。”   “哦,那很好。”   “我结婚你能来吗?”   “我可能去不了。”   “没关系。”   “祝你幸福。”   “谢谢你,也愿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谢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撞向对面沉默的山脉,又化作层层叠叠、渐渐微弱的回音,折返回我们站立的这片雪地。“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雪花依旧不紧不慢地落着,每一片都精确地奔赴它最终的沉默。   我看着他扬起头呼喊的侧影,下颌的线条绷紧,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冷的空气吞没。   他整个人,在这铅灰色的天穹与覆雪的山坳之间,成了一个微小却尖锐的注脚,暖意瞬间就被无边的静与冷吸收了去。   我情愿多年前的蜂毒让我死掉,我情愿跳下山崖。这无所不在的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一切,冻僵一切生的热望。   我宁愿承受前者那轰轰烈烈的毁灭,也好过被这后者缓慢地、确凿地凌迟。   我看着他,我看着他。   他喊完了,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一种未褪尽的、孩子气的振奋,眼睛显得异常明亮。就是这双眼睛,曾让我在无数个窒息的日夜,捕捉到一丝类似光的东西。可如今,那光映在我眼里,却只照见自己内心无尽的荒芜。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它日常的尺度。中条山矗立在那里,看过多少朝代更迭、生死荣枯?我们脚下的土地,埋藏过多少不为人知的悲欢?   雪静静落着。落在我们之间那不足三步的距离里,也落在我们身后已然走过的、和前方注定要分道扬镳的路上。   那距离,被无声的雪花填满,看似温柔,实则冰冷坚固,不可逾越。呼喊的回音彻底消失了,山谷重归那种厚重的、教人屏息的宁静。   这不是我的时代,不是我的归宿,甚至,这可能也不是我的故事。我只是一个被痛苦钉在此地的旁观者,看着一个试图向永恒问候的年轻人,看着雪覆盖一切痕迹。   我们的相遇,在这庞大无情的时间幕布上,连一个墨点都算不上,只是一缕呵气,出现,然后消失。   他朝我走了过来,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清晰得刺耳。   “走吧,”他说。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最后看了一眼远处苍茫的中条山,它依旧沉默着,包容了他那一声微弱的“新年快乐”,也包容了我这无边无际的、无人可诉的痛苦。   然后,我转过身,离开这片山坳,走向我必须独行的、风雪弥漫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