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二十八章

  陈正带着陈桀来运城了。   我回家之前是邀请过他们来,但他们真的来了,我倒惊讶的很。他们竟然一起来了。   我爸妈热情款待BJ的大律师和她公子。   陈桀好奇农村的一切,非得下红薯窖里去把红薯弄上来,玩了一上午,在红薯窖里上来下去。   “李律师,你小时候也常这样吗?那时候你多大?”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每年秋末我们把红薯从地里运到家里。就放在红薯窖里,不怕坏。”   “你胆子不小嘛。”   每年过年,柏塔寺有庙会,周围村民都来烧年香,祈福,看戏。   陈桀看戏的时候,村民都好奇这样一个英俊少年哪里来的,他也和他们一样蹲着,听不懂他们的说到话,我弟弟给他们来回翻译,   “他们说你长得好看,是个好小伙。”   “他们问你多大了?   “他们问你从哪里来的?”   他们给他各种好吃的,柿饼,油糕,酸枣馍,花椒叶煎饼.......,甚至带他去参观窑洞,他也帮忙烧火炕,躺在炕上不走。   “哎呀,这个娃长得好看,憨得很。”   逢集的时候,他直接包了狼娃的羊汤摊,跟村支书说要请大家一起吃羊汤:“我请大家喝羊汤,吃烧饼。”   我们村也就几十户人家,很快就全知道了有个憨娃请大家免费吃饭。   连我奶奶都要去,她自然又打扮一番,穿的利利索索的。去了集上,全是我们村的人。   打烧饼的银功叔又紧急去买了两袋面备着。   这位少爷在集上包了一个又一个摊子,买了各种东西,直接原地发给高高兴兴喝羊汤的村民。   “各位父老乡亲,我今年第一次来咱们村里过年。大家说,还愿意我明年再来吗?”   “欢迎欢迎!愿意愿意!.........”   后来的几年里,每到过年,他们就问我妈,“那个小伙今年还来吗?”   “陈桀在感谢你。”陈正说。   “我知道。”我看着她,“首都孩子不嫌弃南吴村,我也感谢他。”   他在感谢这片土地,感谢这片土地长出了纯良的真诚。   陈正的儿子怎么会差呢?他是在某个阶段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不知道怎么反击,就只能折磨自己。   我每时每刻都在等张小军的电话,电话铃声一响就心悸,这种期待让我觉得内心煎熬,有点恼火。   主动联系他吗?我没信心,如果被拒绝、被冷落,打扰到他,还不如不打这个电话。于是,等待成了唯一我能掌控的方式。   他始终没有来电话。   我很想再去看看那棵树。很想再去走走那条路。   冬日的清晨,又是逢过年。人们都起的迟。我悄悄起来,轻轻的打开院门,一股清冽如水的寒气迎面扑来,人顿时清醒了。   山在冬日清晨呈现一种幽深的黛青色,路是熟悉的,蜿蜒着到山上去。   我踩着冻得硬实的土路往上走。这条路我走了很多次,很多次。每一次的曲折与起伏,都仿佛刻在脚底的记忆里。鞋底摩擦碎石的窸窣声,是自己给自己的、单调而安稳的陪伴。   走着走着,下雪了。刚开始只是疏朗的雪沫,羞涩地打着旋儿,不一会儿,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雪片。它们不再是独自飘零,而是相互扯着、连着、拥着,从铅灰色的苍穹深处,浩浩荡荡地扑下来。走在路上,浑厚的、温柔的寂静伴着脚步沙沙声,一下一下打在我心里。   中条山原本铁黑冷硬的轮廓,正在这无尽的飞絮中一寸寸柔和、模糊、消失,最后化作一片梦幻的、颤动的银白。远处山脊上巨硕的风车,缓缓地、固执地转动着,像这白色天地间一个沉默而恒久的指针,丈量着时间,也像在丈量着我与他之间的距离。   雪落得更急了。   再翻过一个山坡,就能看到那棵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