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律所,在我回家这一个月里,陈正招了一个实习律师,是个男生。 “这是郭潇晨律师,”陈律介绍:“这是李梧南律师,你们在工作中熟悉吧。咱们来讨论一下这个案子。” 我能感觉得到他的鄙夷,他也刻意让我感觉得到他对我的轻视,我想他应该看过我的履历,跟他金光闪闪的履历相比,我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自考文凭,像他踩在脚下的抹布,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说,跟这种垃圾做同事真晦气。 我那天抱着档案盒偶尔碰了他一下,他立刻用手扫了扫我碰他的地方,是要把晦气扫掉的样子。我的观点他绝不认同,我烧的水他不喝,我擦过他的工位,他还要再擦一遍。就是这样把“看不起”三个字挂在脸上。 下班了,她女朋友来接他,我听见他们说话,女孩说:“这村姑也是律师?” “也不知道从那块土坷垃里出来的。真给律师丢脸。” “她的鞋子好像都断底了。” “你还没见她穿的套装,估计是在她们村集市上买的......” “我听说这里有个女律师,不过一见她,我就放心了。” “这种人谁能看上,也就陈律师让她当牛马而已。别的律所没人接收她。” “可是你爸非得让你跟陈律实习,不然应该换一个所实习才对。” “倒也不至于为了她麻烦我爸再找个所实习。” 我的尖灵啊,如果人可以比较,他们两个人绝比不上你。 在这个习惯于用标签分类、以外在条件衡量价值的世界里,仅凭外表评判他人,是大部分人的正常反应。大自然会把丰饶奖赏给善良,而公正往往青睐于那些在黑暗中前行的坚忍灵魂。品性善良诚实,言行高洁正直,有些人天生没有也没见过这些品质,这不怪他们。而真正可贵的品质,往往需要用心去“看见”,而非用眼睛去判断。是不依赖智力、外貌或社会标签,心与心的直接相遇。这样的心,也许有的人一生也不会遇到。 我的尖灵啊,你已经给了我无条件的眷恋和百分百的喜欢。因为有你,我透过神给的外表看到人类真正的品行和深情,所以不管其他人如何辱我骂我,我都不在乎。那只是他们的想法,他们对我的评价,与我无关。 没人喜欢我,那我就自己喜欢自己;没人给我帮助,我就自己帮助自己。 人世间的正道本就在那里,只要遵循它的规律往下走,就不会达不到想要去的地方。我生来没人指教,是看着书自己摸索着野草般成长起来的,但是我知道,人要做正当的事,说善良温暖的话,不伤害别人,尽可能让自己所做的事所说的话对人有益。 如果有人视我的命如草芥,看我不起,那我自也不必看他。 我从未拥有过青春,我的青春是模糊的、遥远的,如同中条山清晨的薄雾,在雾里,人的志趣被生存压力剥夺,带着被迫早熟的创伤。儿时,在中条山的游荡,少年带着愿望与天地相对,为了买书想了各种办法赚钱虽然未能如愿,但那些追逐光的日子却更深沉的让我理解了这世上的道理。 15岁,我和尖灵开始了自己养活自己的日子。为了能吃上口饭生存下去,我冒充大人带着她小心翼翼地干活,看人眼色,过早学会观察人性。那时的我,没有时间去憧憬未来,没有精力去享受少年的无忧无虑,我的世界里,能活着安稳过每一天,就很好。 所以,当他来到我这里,带着被这个世界允许我稍稍停下来的气息来到我面前。当生存的重压稍稍松动,那些被推迟的、被压缩的青春质地便像春天解冻的溪流,漫过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 张小军,你没有迟到,刚刚好,我刚好把自己教育的和上大学的你可以相匹敌了,我可以松口气了,你来了。这是一种更深刻的抵达——因为我知道你的珍贵,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每个瞬间都带着双倍的光晕。 我的大树开出了美丽花朵,每一朵都带着持续不断的自我雕刻——青春对于生命的最本质的动作,我执行很认真、很持久。也许我拥有的可能不是典型的青春——先有了坚韧的结局,现在才开始补上前传的轻盈章节。这反而让每个细节都散发着双重时间的醇度:既有当下的新鲜,又有回望的释然。 当这股气息包裹我时,我有些慌张。我应得的季节——虽然来得晚了些,但正因如此,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更清醒的芬芳。真正的青春不是某个年龄段的专利,而是心灵第一次完整地认出自己时的震颤——它正在此刻,为我发生。 我比任何人都珍重这份迟来的馈赠,它不再有挥霍的可能,每一寸都会被我的意识完全吸收,转化成生命深处永久的月光。这些借来的月光,照进前路所有的期寄。 张小军,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