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立执业后和陈律成了合伙人。我们约定除了所有支出外五五分账,我怎能和她计较付出多少?回报几何? 她是我的老师,我的师傅,把我从一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女孩教成了专业强势、雷厉风行的女律师。我做错事她教我怎么避免再犯错,我犯错她想办法补救。 不管是去核心部门办事还是和别的律师合作办案,跟人介绍起我,欣赏之情溢于言表,说很有她年轻时的风范而且更踏实。事实上,在她之前,我从未听过任何夸奖我的话,不由的心生戚戚之情,我更加谨慎努力,竭尽所能不要让她失望。 后来,我招了两个助理律师,律所太小已经安排不了多余的工位,于是就租了一栋写字楼六楼的一间办公室,我们搬了进去。赚了一些钱以后,我买下了这间90平米的办公室,怕再招到人安排不下工位,又贷款买了隔壁同样大的一间。 陈正说她的儿子陈桀是个十足的叛逆少年,天天在家对着电脑打游戏。给我的印象是,陈桀是一个可爱的和这个世界无法和解的少年,有点幼稚,有点叛逆而已。 直到我第一次见陈桀,简直惊呆了。 他的房间是一个堆满了方便面餐盒,外卖白色塑料盒、饮料瓶和烟头的垃圾场。床上只有睡觉的地方躺出一个黑色人形印记,其他的地方同样堆满了垃圾,床边地上摆着一堆黄色饮料,房间里散发着让人作呕的尿骚腐败混合味道。他带着耳机,对着在窗边书桌上的三台电脑,极其投入在游戏的世界里。 “怎么不给他收拾一下呢?”我问陈正。 “不管他,”陈正漠然说道,“他要死要活随他去了,我不管他。我给他打扫他不让,让别人打扫他就把门锁死了不让人进去。这种孩子养他干嘛?” 我认为还是应该收拾一下房间。于是拿着垃圾袋进去房间开始装垃圾,被陈桀一把推出来,“滚!” 他比我高一头,我抬头盯着他眼睛,他问陈正:“她谁啊?” “她是我们律所律师。” “你请她给我打扫房间吗?” “没有。” 他盯着我问:“你们律师干什么也需要委托吧?我委托你给我打扫房间了?” 我也盯着他:“我们村里最脏的家是老范爷爷家,他瘫痪了所以不能打扫屋子,他家也没有你的房间脏。你为什么不敢让我打扫?怕什么?” 他气得跺脚,原地转了两圈。 “我怕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打扫一下房间?怕打扫了以后,你妈就不生你的气了?” “满嘴喷粪!” “我说对了,所以你才生气!你怕你妈管你,你怕你妈说她累了一天回到家还得管你!......” “打住......你愿意打扫就打扫,由你!” 他气冲冲跑到电脑前坐下。 我开始先装垃圾,换了所有床上用品,窗帘,擦地板。从晚上6点干到凌晨1点,才算把房间收拾干净。 床上的床品都换了,蓝色格纹床单,被套,枕头套,原来的被子扔了,换了新的。很漂亮的琥珀色窗帘洗过了以后又挂上了。垃圾全扔掉了,地板也擦了多遍,很干净。坐在窗边的少年抽着烟,喝着饮料,现在只有他是垃圾色的,很想让他洗个澡,换个干净衣服好配这干干净净的房间。 陈正有点感冒,我不让她插手打扫房间,她已经睡着了。 “你饿吗?”我问他。 他不理我。 我摘了他的耳机,大声再问:“你饿吗?你想吃什么?” “小炒卫生纸,麻辣钥匙,醋溜石头!”他吼着说,多久没说话了,说完这几句话就咳嗽起来。 “好的少爷,稍等,马上做好!” 冰箱里只有鸡蛋,一把韭菜,几头蒜。 焖好大米以后,做蛋炒饭,韭菜切成末和蛋液混合在一起,摊了个鸡蛋饼。 烧好开水,晾凉,装在玻璃杯里,把饭摆到餐桌上,我叫他出来吃。他没听见一样。 “那我走了,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陈正家离我租的地下室还很远,但明天是星期天,我还是想回去。 凌晨两点的BJ,街道退去了白日的喧嚣,只余下路灯如一朵朵开在夜晚的花,静静绽放。那一弯弦月悬在靛蓝的天鹅绒上,在楼宇剪影间显得清冷。一两点倔强的星点试图穿透城市的光雾,那大概是木星或天狼星。晚风带上三环外旷野的凉意,吹进便利店的光晕,是这夜里最温存的岛屿。出租车划过路面如深海的流萤。 这一刻的BJ,不再是地图上纵横的行政版图,而是一个由未眠人、夜灯、往事和未抵达的远方编织成的梦境。 陈桀是跟在我身后,送我回到家以后,他又走了回去。 人与人之间是不是真有这样的缘分,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却不觉得生疏,我清楚知道他的伤痛,不必明言。 这个孩子,他的伤口是哪只毒蜂蛰的? 如果我能把陈桀带出他的游戏世界,这样报答陈正的恩遇,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了。 我想带他去到我生命开始的地方,让他看看我的山间童年,吹河滩上的风,看中条山沉稳的轮廓,听柏塔寺的钟声,感受杏花满山的春天……我想让他触摸土地的纹理,呼吸山风的清冽,感受时间在那里缓慢流淌的方式。我想让他知道,世界还有这样一种真实的、粗粝而又温柔的存在。 我是从那样的土地里生长的。 我要给他讲讲爷爷的瓜田和他的自信;我母亲的坚韧和她的失落;尖灵的美好和她的月亮.......当他站在山巅看见村庄像积木一样铺开,当他尝到杏子真实的味道——城市少年的心或许此时被游戏包围,但土地的记忆之于人类有种古老的力量。这种力量能让他重新开始寻找自己的能量,开始新的生活。 此后,只要有时间,我便骑上自行车去陈正家,给他们做饭,收拾房间。陈正开始时还总说不用了,不要来了。后来也不说了。 这是最朴素的南吴村方式的报恩。她对我好,我便回报她我目前能做的,给他们做好吃的,照顾他们的生活。 陈正把我的各种保险上到律所名下。我很想给她买件衣服,但是不知道在哪里能买到好一点的衣服。 星期天早上,我收拾好房间,做好饭摆在餐桌上。 陈正还在睡。陈桀还没睡。 “陈桀,你吃早饭吧。我做好了。”我叫他,“今天是我奶奶常做的摊煎馍,还炒了两个小菜,你卷着吃。” 他扭过头来,看看我。 我站在门边。我迟疑着要不要跟他求助。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他问我。 “我想去买件衣服......我不知道在哪能买到好一点的。品牌什么的我也不大懂。” “早就该买衣服了,看你穿的啥!”他摘了耳机。“等我半小时,我带你去买。” “谢谢啊。”我有点窘迫的说。 他去了卫生间洗澡,我听到水流声没了,赶紧躲到厨房。 他的衣服我有一天全部给洗了,干干净净挂在另一个房间的柜子里了。他穿好了衣服,坐下来吃饭。 “你吃了吗?”他问我。 “我吃过了。” “这个,”他举起煎馍,“也太好吃了。” “你想吃就告诉我,我再做。” “麻烦吗?” “一点不麻烦。” 他吃了大半。跟我说,“走吧。” “咱们去哪?”我问他。 “去国贸看看。”他说。 他开车去。一路上,我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的楼群从稀疏到密集,再到一种令人屏息的巨大和光亮。车驶入地下,停好。电梯门一开,暖风裹着一种极其干净、又混合着淡淡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地面光可鉴人,安静得能听见我们自己的脚步声,隐约的钢琴声。 我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身上衣服下摆。 “走吧,”陈桀插着兜,走在我斜前方半步,似乎对这里很熟,又似乎有点不耐烦这种“任务”,“先看看。你想给陈正买什么?裙子?衬衫?还是外套?”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就是觉得,她总穿得很挺括,很好看。想买件好的。” “她穿的都是基本款,质感好就行。”陈桀在一家店门口放缓了脚步,店名是几个简洁的英文字母,里面的灯光温暖,衣服颜色多是米白、浅灰、燕麦色。“这种风格她常穿。进去看看。” 我跟着他进去,店员立刻迎上来,笑容恰到好处,声音轻柔:“欢迎光临,想看些什么?”她的目光很快地扫过我,停留在陈桀身上,但态度没有丝毫变化。 “看看女装衬衫和针织衫。”陈桀说。 店员开始介绍,拿起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手指轻轻抚过面料:“这款是我们本季的经典款,真丝材质,光泽和垂感都很好,穿着非常舒服。” 那料子看起来像流动的牛奶,又像最细腻的月光。 “这件多少钱?”我问。 “再看看别的。”他对店员说,然后低声对我说,“不着急,多看几家。” 我们又走了几家店。过程大同小异:安静,明亮,衣服美得不真实,价格也高得不真实。我开始感到一阵阵的窘迫和无力。我的报恩,在这种地方显得如此笨拙和可笑。我想给陈正最好的,可我所能理解的“好”,在这里连边都摸不着。 陈桀大概看出了我的沮丧。他没再带我进那些灯火通明的殿堂,反而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侧廊,走进一家看起来没那么“吓人”的店。衣服依然很有设计感,但氛围轻松了些。 一件浅蓝色的羊绒开衫挂在那里,颜色温和又宁静。 “这件不错。”陈桀也走过来看了看标签,“羊绒的,实用,她秋天披着正好。颜色也衬她。” 价格依然不菲,但比之前的真丝衬衫“实在”了一些。 “有M码的吗?”我问。 “就这件吧。”我对陈桀说。“再配一条裙子。” 一件藏蓝色的鱼尾裙和这件衣服很搭。我满心高兴,想象着陈正穿着我买的衣服的样子。 店员将衣服装进一个质感很好的浅灰色纸袋,袋子里还衬着绵纸,轻声细语地嘱咐了洗涤方法。我双手接过袋子。 回去的路上,我终于主动开口:“谢谢你。” “嗯。”他戴着墨镜开车,侧脸看不出表情,“你不给自己买吗?” “我啊,我有衣服。” 车流缓慢,阳光透过车窗,落在那个浅灰色的纸袋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中午。陈正出去了。 我开始做中饭。陈桀回来以后,说了声很累,倒在床上睡着了。 厨房里我留的早饭陈正吃光了,盘子洗净放在沥水架上。她出门了,家里很安静。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浅灰色的纸袋放在客厅沙发上,它在那里显得有些突兀,又莫名地郑重。 做好了中饭,陈正还没回来。 我给陈桀留了字条,告诉他厨房有饭。 在南吴村,给人东西,通常是直接塞过去,或者说一句“这个给你”,情意都在东西本身和不由分说的动作里。可这里是BJ,面对的是陈正。我怕唐突,更怕这份心意显得廉价或不合时宜。 陈正周一上班就穿了那套衣服,她特意在我面前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