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十六章

  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窝在被窝里,像躲在一个温暖的洞穴里,看着书,书页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灯光柔和,纸张的触感,文字的气息,很快,我的睡意像潮水一样慢慢涨上来,直到意识轻轻漂离岸边,不必追赶阅读进度,也不必对抗困意,就让故事和梦境自然地交融。   但是,还没好好待几天,给我俩说媒的脚步声嘀嘀咕咕地上了门。   我和尖灵是忽然被摆上货架的物件,被一拨又一拨不还好意的目光轮番相看。   “洁娃出息了,在市里开上店了!”   “尖灵这闺女,越来越能啦!”   “年纪可不小了,该定下来了。女人嘛,终究得嫁人。”   爸妈应付着,仿佛我们这五年在外吃的苦、挣下的店,最终极的证明与归宿,便是如今能“匹配”上一门多么好的亲事。   我被拉着去“见面”,坐在陌生的人家家里,对着陌生的小伙子,回答着千篇一律的问题:店里生意怎么样?累不累?以后打算怎么办?   “姑娘家开店太辛苦,以后成了家,让男人操心去,你管好家就行。”   “这小子在镇上有工作,稳定,你嫁过来,那店嘛……盘出去或者找人管着都行。”   每当听到店要被别人怎样,我的心就一抽。那不只是个店,那是我们的高低床,是我们的铁皮盒子,是凌晨的蒸汽,是锦霞和雪梅安心的眼神,是我跪在爷爷坟前能说出“我挺好”的全部底气。   夜里,我和尖灵打通腿睡。   “我不想找对象。”我在黑暗里说,声音闷闷的。   尖灵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也不。要是再打我可咋办?”   “我看你们还是走吧”,婷婷说,“一回来就要把你们嫁了!”   我们都沉默了。熟悉的无力感涌上来,但和五年前不同。五年前我们只能逃,逃向一个未知的苦处。现在,我心里都清楚自己有地方可去。   第四天,又一场相亲。   是中吴村村支书家的第二个儿子,他的样子,有点像张小军。   张小军,你在哪呢?   我把给爸妈拿的5000元钱压在枕头底下,给了婷婷500块钱,给了奶奶500元,去了外婆家,也给了外婆钱。   从外婆家出来,我和尖灵走到庙前镇上,在公路边拦下了去运城的车。   直到车子又开始启动,我才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车子颠簸,窗外的风景流转。来时心中那近乡情怯的沉重,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心绪取代。对家人的愧疚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捆绑后的疲惫与清醒。我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有一身憨劲的女娃了。我有了自己的铠甲,像一只蜻蜓,在风雨里振翅,在阳光下自由飞来飞去。   我靠在尖灵肩上,闭上眼睛。   回到“采薇小馆”时,店已经打烊了。卷闸门关着,能从门缝底下看到里面透出的一线暖黄灯光。我们还没敲门,门就“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锦霞和雪梅笑着迎接我们。   “饿不饿?有包子,有粥。”   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间从无到有、用汗水浇灌出来的小馆,是这份自己挣来的、可以挺直腰杆的生活,是这四个漂泊者共同构筑的、不用看人脸色的天地。   我们逃回来了。逃回我们选择的,并且还要继续选择下去的,人生里。   张小军,总想起你。   你……考上大学了吧?你肯定考上了。是BJ吗?还是省城?你有女朋友了吧?大学里,那么多好姑娘……她一定也聪明,干干净净的,不像我,身上总有股油烟子气。   我和你,还能见面吗?   你在那么亮堂的地方往前走,我在这小馆子里,日子是一笼一笼蒸出来的包子,实实在在,却也一眼望得到头。   两条路,是越走越远了。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它不听这些。它固执得很。   我想再等等,可以吗?   我就是……想等一等。等一个可能,等一个万一,等有一天,你或许路过这条不起眼的街,看见“采薇小馆”的招牌,会走进来,吃个饭。我能像对平常客人那样,给你端上去,然后不经意地说一句:“张小军,好久不见。”   我想等你,可是你在哪呢?   我在灶台前,在揉面时,在数零钱时,在每一个喘口气的瞬间……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这些念头,像蒸汽一样,看不见,散不掉,闷在心里。   你想过我吗?   哪怕一次,在图书馆安静下来的瞬间,在穿过陌生城市街头的刹那,有没有一点点想起,那个经常脸红的姑娘?   面发好了,我得去把笼屉摆上。明天一早,还得开门,迎客,过日子。   小军,不管你在哪儿,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就在这里。   这儿有我自个儿挣来的天地,有热乎乎的吃食,有等我养活也养活我的人。   我等你,不是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我是一边好好地活着,活出个样子,一边……给你在我心里,留了个地方。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消逝在夜色里。   那笛声,简直就是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