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十五章

  这几年里,我们不但还了钱,还给我爸妈家和尖灵家各寄了一万元。直到我们觉得可以回家了。才发现离家已经五年了。   车越开越近,熟悉的景色裹着尘土扑来,心跳却擂鼓似的,一声沉过一声。近乡情怯,那“怯”里,还掺着旧年里未能消散的酸楚与隔阂。我们当年几乎是“逃”出来的,带着少年的倔强和不知何解的委屈。   五年里,爸妈也找过我们。但是我总坐车到夏县或者别什么地方邮局给他们寄钱。附上信,告诉他们我们的悔过,我们的心境,等我们觉得可以回家了,自会回去,万不可勉强逼我们。   五年,足够一个三张桌子的小摊变成十张桌子的“小馆”,却不知够不够熨平心里那些皱巴巴的褶子。   进了家门,空气凝了一瞬。爸妈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眼神复杂地翻涌,最终归于一种克制的平静。他们绝口不提旧事,不问我们怎么过的,只忙不迭地接过我们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转身去厨房做饭。爸抽烟的手抖的点不上火。我那颗悬了五年、在无数个夜里沉沉坠着的心,就在这一片刻意寻常的忙乱与沉默里,“咚”一声,落回了实处。   奶奶一把抱住我,枯瘦的手拍着我的背“我的孩子……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她拽着我到爷爷的遗像前,声音颤得厉害,“他爷,你看见没?洁娃回家了!回来了!”照片里的爷爷,还是那副慈祥的样子,静静看着。我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尖灵妈一进门,眼泪就断了线。她抓着尖灵的手,又想来拉我的手,泣不成声:“两个傻孩子……说走就走……这几年我的心都碎了……可不能再走了啊……”她的哭声里没有责备,只有五年积攒的、快溢出来的思念和怕。时间这东西,真是古怪。它冲走了年轻的桀骜,也冲淡了当年的怨怼,留下的是被反复淘洗后,愈发清晰的牵念。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都是我们小时候爱吃的。我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自家的饭桌前,不用再挤在异乡小店角落的板凳上,匆忙扒拉几口。爸妈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奶奶眯着眼看我们吃,尖灵妈红着眼圈笑。饭菜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彼此的脸,也模糊了岁月的沟壑。这寻常的一餐饭,我们走了五年,才吃上。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爷爷的墓地。拎着一瓶酒,一小捆自己卷的那种旱烟,还有羊汤,两个刚烙好的饼。墓地在山坡上,安静,在这里能望见家。   摆好东西,我跪下来。晨风凉丝丝的,吹过坟头的草。   “爷爷,”我叫了一声,声音就卡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五年来的辛苦、委屈、害怕、坚持,还有此刻这巨大而安宁的酸楚,拧成一股滚烫的洪流,猛地冲上了眼眶。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砸下来,落在坟前泥土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爷爷……”我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像是抵着老人宽厚粗糙的手掌。“我好想你啊,我回来了……我和尖灵,我们……我们没学坏,我们开了个店,叫‘采薇小馆’……生意挺好的……我们能养活自己了,把欠的钱还完了……”   泪水开闸一般,混着含糊不清的絮语。那些在异乡凌晨冻僵的手指,被热油烫起的疤痕,数着毛票计算租金的夜晚,被客人刁难时的憋闷,还有对家、对他们无尽的想念和愧疚……所有独自吞咽的艰难,所有伪装出来的坚强,在这一刻,在爷爷沉默的坟前,土崩瓦解。   “您都看着的,对不对?”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是您在保佑我,是吗?在我撑不住的时候,在我差点走岔路的时候……您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是不是?”   风大了些,拂过周围的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悠长的叹息,又像是沉缓的应答。羊汤的热气在风里散开,混着泥土和香火的味道。我哭得不能自已,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慢慢止住,心里那片喧嚣的海洋,仿佛随着泪水流走了,只剩下一种被淘洗过的、深沉的平静。那些委屈、不甘、证明自己的急切,都随着泪水渗进了爷爷安眠的泥土里。   我擦干眼泪,把酒慢慢洒在坟周,点燃了旱烟,看着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广袤的天空。   “爷爷,我走了啊,我回来就来看你。”我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我爱的人永远会在这里等我。   “洁娃,给你,你的书。”   “你买了啊。”   “是啊,那个卖书的说你想买这个书。”   “对的,就是这本。”   “下次卖了苇席再给你买”。   “爷爷,我能考上大学吗?”   “能啊。”   “北京大学也能考上吗?   “能啊。”   “要是考不上呢?”   “考不上也没关系,考个别的大学。”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