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他的后脑下蜿蜒开来,洇进干燥的窖底泥土里,变成一种暗沉的、比夜更深的颜色。他就那么仰面躺着,眼睛还半睁着,望着窖口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只是里面什么光也没有了。 他的死是我造成的。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直接钉进了我的天灵盖。没有声音,只有一片尖锐到极致的、空白的长鸣。 后来的事,像一场浮在水下的噩梦。尖叫,哭喊,把尸体拖上来时沉闷的摩擦声。 怎么应对这样的事情呢? 我不知道。 爷爷死了,这世上无条件护着我的人没了。爸妈的眼里,此刻只有恐惧、愤怒和对我这个“祸害”的厌弃。他们打我,或许是因为怕,因为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要向死者的家人、向整个村子表明态度。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害怕,是不是后悔,是不是已经被自己的罪孽压得快要死去了。 没人会在乎我的死活了。 我蜷缩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关于如何处置我的压抑争论。脸上是干涸的泪痕,身上是瘀青的疼。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心里那个黑洞。它正在无声地扩大,吞噬掉一个十五岁少年对未来所有朦胧的想象。 婷婷悄悄跟我说,“姐姐,姑姑说了,不是你的错,你是好的。你不要怕。他的死跟你没一点关系。” “婷婷,尖灵还在老房子后面的萝卜窖里,她睡着了,你去把她叫回来好不好?” “她已经自己跑回家,他妈把她藏起来了。” “我们家是不是要赔他们家钱呢?” “你别怕,姑姑已经来了,她说跟咱们没关系。不用赔。” “尖灵也被打了吗?” “打了,打了她好几遍,然后他妈才藏起她来了。” “婷婷,我害了她了吧?” “没有,姐姐,你是好的,我知道你是好的。” “但是,她又被打了啊。” “姐姐,你也被打了。你疼吗?” “不疼。” “你喝水吧?” “不喝。” 协商之后,我们家赔了那家一万块钱,爸爸把一沓用旧报纸包着的钱放在村书记的手里,写了文书,言明从此两清,各不相干,他们家才把摆在村口老槐树下面,装着那男人尸体的黑棺材拉走。 尖灵不用再去那家了。尖灵妈把结婚时他家给的所有东西,彩礼、猪肉、被面、种种,还在的还,不在的买了新的还回去。把那口红薯窖填了。 那一万块钱,是爸在亲戚家借的,还贷了村里放贷的百叔一些款才凑够。 我没法上学了。其实在赔钱之前,学校就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走道里,当我低着头经过,那些灼热的窃窃私语会突然冻住,变成一种更刺人的安静。然后,在我走过去之后,关于我的议论如坏了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黑板上老师的字迹开始模糊,书本上的字也游动起来,我没法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