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村

第十章

  1997年的春天特别冷,干冷干冷的,雪提溜吊在屋檐下一米多长。奶奶感冒了,躺着起不来炕,爷爷先是咳嗽,后来发起了高烧。南吴村那时候,对付发烧就是捂汗,吃扑热息痛,再厉害些,就去村医生续奶奶那里打一退烧针。谁也没想到,那烧像野火一样,窜进了脑子里。   脑膜炎。对那时的我,对那个闭塞的小地方,这个词本身就像一种无可挽回的判决。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恍惚。好像前几天,爷爷还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顶,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永远抽不完的旱烟味。转眼间,他就躺在炕上,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重,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然后,在一个深夜——他停了呼吸。大人们开始哭,开始忙碌,屋子里挤满了陌生的烟味和低语。   他们说,爷爷是“一梦去了”。没有疾病折磨,没有使用医院的各种机械,没有花本就贫穷的爸妈的钱,他只是做了一个特别沉、特别长的梦,就不再醒来。这个说法,比起“死”,听起来少了些决绝的恐怖,却多了无边无际的空茫。   爱我的爷爷,就那么走了。悄悄的,一片特别累的叶子,在寒风里,悄无声息地落了。   他的离去,和张小军喜不喜欢我是完全不同质地的事情。那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原始的失去。它不像失恋的痛,可以躲在书页后面慢慢舔舐。它就是一种“没有了”。屋子里永远少了一个抽旱烟的身影,门槛上那块被坐得光滑的地方,再也没有了他的温度。世界突然缺了一角,我的心也缺了一角。   我看着大人们给他换上黑色的寿衣,看着他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变得陌生而平静。   我嚎啕大哭起来,只觉得心里堵着一块冰,那块冰慢慢融化,寒意渗透到四肢百骸,只有哭出来才能稍稍缓解一些心痛。原来,长大的一部分,就是开始经历这种寂静的、无法挽回的失去。   窗外的树,都光秃秃的,伸着黑色的枝桠,戳向同样灰色的、阴沉的天空。鸟群飞过。剩下的只有风的声音,一种更深沉、更懵懂的钝痛,压在一个刚刚开始试图用文字理解世界的、少年人的心上。   接着,爷爷出殡那天。我看到了尖灵。   我穿着白色孝衣,头上缠着粗麻,眼睛又干又涩。整个人像是飘在寒风里的一截木头,只是跟着前面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尖灵也穿了孝衣,她走到我旁边,拉着我。她的手冰凉,瑟缩地低着头,她的脸左边颧骨肿得老高,一片骇人的青紫,边缘泛着黄。嘴角破了,结了深色的血痂。一只眼睛也是肿的,眯成了一条缝。即使她竭力低着头,那些伤痕也无处躲藏。   “尖灵,你抬头。”   她猛地抬了一下头,和我的视线碰了一下,那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惊恐、麻木,这是她嫁人后我第一次见她。   我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呼吸都滞住了。唢呐声、寒风的呼啸,忽然都退得很远。刚才还占据我全部心神的、对爷爷离去的巨大悲伤,瞬间被尖灵的苦痛折磨的浑身发抖。   “你怎么了?尖灵,你怎么了?”   “他们都打我。”   “疼吗?”   “很疼,洁娃.....”   “肯定很疼啊......”   “爷爷不在了,我想他......”   “我也想他......”   “我能跟你去念书吗?”   “能。”   “我能不去那个家吗?”   “能不去。”   “他们是要打死我......说我是个憨憨.....说我是个傻子.......”   “你不憨......”   此刻,尖灵的命运血淋淋地摊开在我眼前。在这为爷爷送行的寒冷清晨,一个活着的人,正穿着无法御寒的薄袄,带着一身新鲜的殴打伤痕,像一件破碎的旧物,在寒风里号哭。   她还活着,她的痛苦是持续的,冰冷的,带着拳脚和寒风的味道,并且无人真正为她做主。她的苦难,只有日复一日无声的承受。   我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因为看书、因为懵懂初恋而产生的纤细的悲喜,那些在书籍里体味的遥远的痛苦,在尖灵这身伤痕和单薄衣衫面前,显得那么轻飘,那么……不知疾苦。   风更冷了,吹得我孝衣下的身体一阵阵发抖。我看着爷爷漆黑的棺材被绳索缓缓放入挖好的土坑,又忍不住看向人群边缘那个瑟瑟发抖的、伤痕累累的身影。   一种比失恋、比亲人离去更深沉、更复杂的寒意,裹挟着最初的对这个世界残酷面的惊骇,沉沉地压上了我的心口。原来,生活的凛冽,不止于亲人的逝去,不止于求而不得的怅惘,它更体现为一些近在咫尺的、沉默的、近乎绝望的活着。   那一天,我送走了爷爷,也仿佛懵懂地送走了某一部分对世界天真而柔软的想象。   “我要把尖灵藏起来。我不要她再回到那个地方去。”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它像野草,一旦生根就疯长,压过了所有犹豫。送葬的队伍散去,人们各自回家,沉浸在丧事的余哀和琐事里。我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拉住了正要低头往回走的尖灵。   “跟我来。”我压低声音,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扯着她,避开大路,沿着堆满枯草的沟渠,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我家老屋后头。那里有一个废弃的萝卜窖,洞口被几捆散乱的玉米秸盖着,以前,爷爷带我把白菜和萝卜在冬天储存起来,后来在院子里打了新红薯窖,就不用它了,没人知道。   我搬开玉米秸,一股带着泥土腥味和腐烂植物气息的凉气涌上来。窖不深,但底下黑黢黢的。我先跳下去,点燃蜡烛,“你下来吧,”我叫她,“我在下面接着你。”   她什么也没说,用那双肿着的、惊恐未褪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茫然的顺从我。她跳了下来,单薄的旧棉衣在粗糙的土壁上擦出轻微的沙沙声。我用干燥的玉米秸铺了个地铺,“你坐在这,等我一会给你送吃的,等他们走了,我来接你回家。”她点点头。“你不要怕。”   “我不怕,”她抱着我。”洁娃,我会扫地,会洗衣服,会做饭,我不傻。”   “我知道,尖灵能干的。”   “我不想回那里去,他们打我狠的,还不让我吃饭。”   我们在萝卜窖里待着,直到她睡着了,我才爬出窖打算回家去拿个被子,用玉米杆堵住洞口。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气。寒风一吹,刚才那股烧灼般的冲动猛地退潮,留下的是冰冷的、坚硬如石的现实。   尖灵不见了。她是在参加爷爷葬礼后不见的。而她那丈夫,很快就会发觉。他们会找。   他们肯定会来问我。用那种审视的、怀疑的、甚至带着怒气的眼光盯着我。我该怎么回答?   尖灵能藏多久?萝卜窖又冷又潮,她穿着破衣服,还带着伤。冬天漫长,这不是长久之计。我能帮她逃去哪里?镇上?县里?我连县上的路都认不全,兜里只有省下来买书的几毛钱。   一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我的责任,和随之而来的巨大恐惧,像两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热血冷却后,我才看清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多么严重的事。   我救了她吗?还是只是把一场明处的殴打,暂时拖入了一场更漫长、更无助、并且必将波及我自己的困境?   寒风更紧了。我望着那堆看似无异的玉米秸,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窖底那双在黑暗中睁大的、充满恐惧与希冀的眼睛。我知道,麻烦——真正的、属于残酷成人世界的麻烦——已经像这冬天的夜幕一样,无可避免地笼罩下来了。而我,必须为那一瞬间的冲动,想出一个或许根本想不出的办法。   心惊胆战回到家,我强装做什么也没发生吗,但是大人们早就猜到了一切。   我爸看见我回来。   “尖灵呢?”   “我没看见。”   “你不要管这个事情,这不是你管的事。”   “爷爷要是在,他怎么说?”   “什么!”   “尖灵要被他们一家人都打!她也会死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   “爷爷在的话.......”   “你爷爷不在了......”   “我不能让尖灵去付村....我求求你,爸,你跟尖灵妈爸说吧,不要让她回那个家去了,我求求你了.......”   “洁”,尖灵妈扶起我来,“你说的我都知道,你不要听尖灵的,她不知道.....”   “尖灵妈,我求求你了,让尖灵回来吧......”   “洁娃,你不要闹了!我让他们保证绝不再动尖灵了!”尖灵爸哀求似的说。   “不好!”   “怎么不好?”我爸反手又是一耳光,我被打的又是一跌,摔倒在地上。“你不要废话,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好,”我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流下来挡住眼睛的血,“你们要带人是吧?她是你们家什么人?你们有结婚证吗?王尖灵,1983年3月生人,你们这是犯法知道吗?要是你们非得带人,好,我要去派出所告你们,还要去县里告你们!”   “就你?”   “是,就我。”   我爸冲上来又是一脚,踢得我栽倒在地上,我直挺挺的跪下,冲他们磕头,“尖灵妈,尖灵爸,爸,妈,我求求你们了,我什么也不要了,我不花钱了,不念书了,我干活,我好好干活,我带着尖灵好好干活,我们两个可以给家里挣钱,求求你们不要让尖灵去他们家了......求求你们了.....”   村支书从外面走进来,他看着我,“没结婚证可是不行啊,一告一个准。你起来,地上凉。我跟他们说。”   那个男人已经一瘸一拐的走到尖灵家找人,她家挖的红薯窖,深且窄。没有梯子,只有在窖壁上挖的可以容脚的深坑,这边还在吵闹,他却已经下窖里找人了。   他没踩住,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