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陈小树的身契后,孔泽又与何管家不痛不痒地闲扯两句,便就离开,准备回转医馆。 看看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今晚的风声甚是喧嚣,偶尔刮得呼呼作响。 只要引来不知哪里的野狗一声叫唤,其他人家中的看门狗便会很快跟着一起叫。 “汪汪汪!” “汪汪汪!” “汪汪汪!” 此起彼伏,又是黑灯瞎火,一时间好像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狗叫声。 孔泽脚步不停,只管走自己的路。 拳头不够硬的时候,就不得不多用点脑子,能避则避。 等到拳头足够硬的时候... 呵。 “孔文房,回来啦。” “那孩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不过暂时最好不要移动,多观察一阵免得反复。” 孔泽去何家的这段时间,大夫已经给陈小树的伤口上了药,另外又开了方子。 此时医馆中弥漫着一股颇为浓重的苦涩药香,闻得多了,还有那么一丝回甘。 角落处的土灶,一个学徒正拿着扇子在那里扇火,时不时看一眼锅中熬煮的草药。 “有劳大夫,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直接跟我说就是。” “另外还得借你这地方休息一晚,等明天一起算钱。” “孔文房哪里话,只管休息就是。” “那孩子除了不能见风,另外还得注意...” 大夫嘱咐一番,说是随叫随到,便就回去自己的屋中休息。 孔泽看看土灶里明烧得正旺的火光,默默松了口气,跟着进了陈小树在的那间屋子。 “先生。” “嗯。” 孔泽摆摆手,示意张馒头小声着些,随后来到近前,仔细看了看陈小树。 原本身上穿的下人衣服,此时已经换成一件宽松短衫。 身体露在外面的部分,受伤的地方都涂抹上了黑褐色的药膏,另外肋骨处还上了夹板。 看他睡得昏昏沉沉,孔泽低声道:“馒头,咱们今晚就住在这里,你明天还要练武,先去歇着吧。” 张馒头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陈小树身上,听到孔泽的话,点了点头。 “是,先生。” 随即就在离着陈小树不远的地方,侧着身子趴下,但双眼仍旧是看着陈小树。 孔泽也在一旁盘膝坐下,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扫过。 因为这件事,原本与卖书李定好,明天要去省城看看洋行的计划,只能延后几天。 而且刚到手没几天的月钱,给了何管家三块买下身契,明天还要给医馆结诊费药费。 “......” “再赚就是了。” 孔泽把揣在袖中的身契拿出,借着不算明亮的油灯大致扫了一眼。 “本镇陈兴才,因无力抚养,现将侄子陈小树卖于何家。” “侄子陈小树年仅十岁,生于四月十二日戌时。” “饥荒之年,为求生计,请保中人见证,以当年时值卖制五块银元成交。” “三年期满后,陈兴才当以八块银元赎回,若无力赎回,届时另作它议。” “期间风雨不测,死走逃亡伤,各安天命。” 跟张馒头的那张卖身契不同,陈小树的这张身契,是有期限的活契。 不过用脚后跟想都知道,陈小树这个叫陈兴才的叔叔,没可能会来赎他。 “孔老爷,药熬好了。” 正想着事情,医馆学徒在门外小声召唤。 孔泽起身来到门前,让那学徒进了屋子。 “孔老爷,师父有吩咐,这药得趁热喝才行。” “好。” 等汤药稍微凉了些,到了能入口的温度,孔泽便把陈小树唤醒。 随后由那学徒用喂药的匙子,一口一口地慢慢送入嘴里。 可能是因为汤药太苦,也可能是陈小树身体太虚弱,中间还吐了两次。 好不容易把一碗药全部喂下,那学徒的脸上已经变得汗津津的。 “孔老爷,师父说喂完了药,今晚安心休息就行。” “有什么事情,孔老爷随时招呼。” 见孔泽平静点头,不像要因为之前的事情刁难一番,学徒心中安定不少,行了一礼,跟着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呼。” 天色已晚,孔泽将油灯吹灭,不过还没什么睡意。 随着张馒头练武的时间变长,孔泽的身体正在逐渐适应,或者说是一点点恢复到年轻时的巅峰状态。 不再像一开始的时候,师徒两个吃完饭以后,就神乏体倦的同时呼呼大睡。 现在左右无事,孔泽便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站起了桩。 立正身形,双脚平开,与肩同宽,腰腹下沉。 从身体第一次接收到反馈,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个月的时间。 孔泽不是去衙门当差,就是去卖书李那赚外快,回到家以后还要忙碌一些琐事。 所以极少有自己亲自练功的时候。 此时突然站桩,却完全没有一丝陌生或者不习惯的感觉。 水到渠成,身体就像是已经有了某种记忆,瞬间找到各自最恰当的位置。 双臂的紧张感,腰腹的僵硬感,大腿的酸胀感。 这些本应该随站桩而来的不适感,全部没有出现。 孔泽细细体会着这种脚下生根的感觉,同时呼吸开始变得绵长。 这是配合太祖长拳桩功的呼吸法,也算是习练太祖长拳的第一道门槛。 如杨丑儿,找到诀窍的速度快,所以入门才几天的功夫,就可以相对较长时间的站住桩。 而张馒头,找到诀窍的速度就慢,好在肯吃苦,大半个月的水磨工夫,如今也算是入了门。 至于孔泽,则不能用常理看待。 吸气,一口气经咽喉,如水下流,经五脏,过六腑,最后汇集于下腹处。 呼气,自下腹起,循六腑通五脏,在咽喉凝成一线,吐出时如隔桌吹灯。 一呼一吸,心中一念全系于此,便会让人心如止水,脚下生根,直至把站桩变成身体的一种本能。 脚下生根,人就像是一棵树,呼吸之间,就像树根从地底吸取水分。 越是想要向上,根就要扎得越深。 然后输送全身,开枝散叶,生生不息。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叫喊。 “别打了,别打了!” 不过很快,语调便慢慢变低,直至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