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少个午夜里,李秀英独自从睡梦中醒转,房间里除了她的呼吸声,便再无其他声音。窗外的虫鸣依旧,月光无声的倾泻而入,洒在了床尾。白日里的一切喧闹,不过是别人的盛宴,灯光暖黄,人声喧闹,却终究与她隔着透明而又坚韧的壁障。李秀英拿起手机,一遍又一遍的翻看着通讯录,可这深夜又有谁能陪她互诉衷肠呢? 李秀英在国庆林森放假回家后,便同意了林建业的建议。国庆放假回来的林森,似乎比以前更消瘦了一点,个子更高了一点。听着林森不停的在那说着,学校的饭菜如何难吃,寝室的晚上有多大的鼾声以及那寝室里随时都弥漫着的脚臭味。她还是放心不下林森,这个世界需要她牵挂的也只有林森了吧。 ----------------- 正月初五 林建业带着李秀英和林森前往县城了。一大早他们三人,便带着大包小包出发了。此时天刚蒙蒙亮,车站里的人还不多。很快车来了,车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好在还有位置,李秀英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森则坐在她的旁边。 车子启动,颠簸着向前门行驶着。车窗之外,熟悉的村庄渐渐退去,那低矮的屋脊、挂满霜的树梢以及青灰色的山峦轮廓,皆被车轮碾碎,抛在身后。 车内浑浊的空气越来越浓重。皮革座椅经年累月渗透出的酸腐气味,与浓烈的劣质烟味混合在一起,纠缠着、发酵着,仿佛凝固成实体,直冲鼻腔。李秀英只觉得胃里开始翻搅起来,如同有人伸进手去粗暴地搅动着内里。她本能地用力吞咽,喉头艰难地上下滚动,似乎想压下那股汹涌的恶心。她闭上眼睛,只盼能隔绝这恼人的气息,可黑暗之中,耳朵却愈发灵敏起来——车身每一次震颤,引擎每一次低沉而固执的嗡鸣,都如沉闷的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敲打在她脆弱的太阳穴上。 时间开始扭曲变形,每一分钟都拉长成了难捱的煎熬。 这是李秀英第一次来到县城。下车后的李秀英,头晕目眩,整个人都需要靠着林森的支撑才能站立。她晕车太严重了,车上已经吐了好几次,此刻浑身无力。林建业只好先拿着行李去租住的房屋,等他放好后,再过来接他们。林建业来到出租屋里,先给李秀英铺好了床,然后再去接他们。 李秀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森坐在他的床边玩着今年给他新买的手机。看着李秀英醒来,林森立马走了过去, “妈妈,你好点了没?” “好多了。”李秀英的声音还是有点虚弱,紧接着她又问道, “你爸呢?” “他出去买菜了”林森回答道。 “中午我们煮了稀饭,你现在要不要吃点,我去给你热。”林森说道。 李秀英点了点头,然后林森走向了厨房。李秀英这才细细端详着这间屋子,这间屋子还算大。里面放了两张床,中间用一道帘子隔开了,里面的床此刻正是自己睡着的。外面的那一张,想来便是林森的床了。这间屋子墙是用老旧的青砖堆砌的,屋顶是盖的瓦片,门口的木门已经被雨水冲刷成了白色。顺着木门出去,有一个小院,小院里杂草丛生,用青石板连接的尽头是一间黑漆漆的房子,想必那就是厨房了。这间屋子恐怕并不比他们林家的老房子年轻吧。过了一会,林森从那个黑漆漆的门口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稀饭,踏着青石板走过来了。 第二天早晨起床,李秀英感觉好多了。林建业便决定带着她去她以后工作的地方看一看。李秀英跟着林建业的步伐,人生第一次走进了城市。街道两边的商店琳琅满目,看得她眼睛都花了,道路上各种车辆穿梭着。 林建业默不作声的往前走着,李秀英一不留神就被拉开了一段距离,她加快脚步跟上林建业。林建业没有注意李秀英没跟上他,他踩着绿灯最后几秒冲过了马路。李秀英看着林建业过了马路便加快了脚步,就在她在走上马路时,道路中间行驶的车子不停的给她按着喇叭,车子为了躲避她都重重的踩下了刹车,引得路上一阵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与此同时司机们的骂声也传了出来,李秀英惊恐的看着四周,快速的跑了过去。林建业回头看见了刚刚惊悚的一幕,他停下了脚步等待着李秀英。 “刚刚你闯红灯干啥?”林建业带着点责备说道。 “什么红灯啊?我没看见”李秀英回答道。 “你看了那么多电视,不知道路口有红绿灯?”林建业有点无奈的说道。 “我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有红绿灯啊,我以为只有大城市才有。”李秀英小声的说道。 随后林建业给她一一介绍了斑马线和红绿灯。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的时间,他们走到了一处火锅店门口,便是这里了。林建业带着李秀英进去了,此时的火锅店还未营业,但里面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准备食材了。 “我们这里还没有营业,你们要吃的话再等一会儿吧。”一位中年店员说道。 “我们不是来吃火锅的,我们是来应聘服务员的。我年前给你们老板说好的,我们初七过来上班,我今天带她来看看。”林建业说道。 随后,从后厨走出来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女,她打量了一下林建业和李秀英后,指着李秀英说道, “是她吧?会些什么啊?” 林建业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农村妇女,洗碗洗菜打扫卫生都没问题的” “刀工怎么样?”老板又问道。 “这个恐怕上不了台面。”林建业回答道。 “那就在后厨帮着洗碗洗菜吧,一个月1200,店里包吃,月休两天。你们觉得如何?”老板说道。 林建业转头看着李秀英问道, “你觉得咋样?” 李秀英点了点头,随后林建业便对着老板说道, “可以,那什么时候上班?” “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就今天下午三点来上班吧。晚上人多有点忙,我就从今天开始给你算工资。” “好的,谢谢!那我们先回去收拾一下,下午再过来。” 林建业又带着李秀英往出租屋走去,一路上林建业给李秀英讲着路上的建筑,让她好好记住上下班的路。李秀英感觉每条路都一样,这个城市像个迷宫一样,她记不住。 林建业还是比较了解李秀英的,他知道李秀英记不住路。下午便带着林森一起来送李秀英上班,因为他明天就得离开了。 李秀英就这样开始在县城里的火锅店上班了,早上十点上班,晚上十一点下班。林森送接了她一周,一周后她终于可以自己一个人独自上班下班了。 岁月的列车有条不紊的向前行进着! ----------------- 自从李秀英来到县城后,林森变得更自由了,从住校生变成了走读生,每天可以很自由的出入学校。林森所在的班级是他们年级的尖子班之一,班主任老师在学校名气不小,所以他们班是年级里人数最多的班级达九十一人,很多家长慕名而来。林森因为中考成绩还不错自然也就分到了这个班。他们的教室都是以前学校的大会议室改造而来,因为没有一个正常的教室能装下九十多人。即使这样教室里还是拥挤不堪,左边三列,中间五列,右边两列。 进入高中,林森的成绩在班级里也仅仅算不错,老师对位置没有特殊关照,林森个子又高自然是坐到后面去了。倒数第四排,从他这一排开始后面全是男生。这些男生里,有和他一样考进来的,也有靠父母运作进来的。总之后面学霸有,学渣也有,可能还更多,这里面走读的也更多。林森每天和他们一起嬉闹着。 随着林森更加自由后,他每天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多了。李秀英每天都在上着班,晚上回来得又晚,对于林森的约束自然就很少。只要放了假,林森便和有几个同学一起玩,出入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都是网吧。 林森开始迷恋上了游戏,学习已经变得不重要了。起初只是周末,到后来下了晚自习也会去玩上一小会。李秀英晚上十一点下班,然后走路回来都是十一点半左右,林森每天就卡着这个时间回家。即使偶尔李秀英发现林森没回家,林森也以学习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林森堕落了,为了有更多的钱来上网,他每天在学校吃着最便宜的套餐,下午有时候甚至吃馒头,节约出来的钱只为上网。有时甚至编造一些理由,从李秀英手中骗取更多的钱。整整两年李秀英都没有发觉,她每天忙碌着,她以为的林森还是以前的那个乖小子,每天都在努力的学习,将来一定可以考一所好大学。 可事实却让她大失所望。林森自从迷恋上游戏后,成绩下滑非常严重。他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是年级四百多名,这个成绩虽不能上重本大学,可努努力二本还是有很大的希望的,然后一直到高三上学期期末,他已经在学校一千名开外了,这个成绩上个本科恐怕都难了。 李秀英是很相信林森的,这两年李秀英和林建业都问过林森的成绩,每次都被林森糊弄过去了。林森高中有一个好友陈知一,他家里在县城做图文广告的生意,陈知一平时在家也会帮父母干一些打印复印的活,每次成绩下来后,他都会趁着父母回家的期间把学校的成绩给改了,然后给他们游戏团队成员进行成绩单特供。 纸包不住火,最后被陈知一的父母发现了,陈知一的父母也告知了李秀英。此时已经是高三上学期结束了。 那天晚上母子二人大吵了一架,林森并没认错,李秀英本想好好的揍他一顿,可当他说出那句,“打游戏这两年是我人生中生活得最快乐的时光,你们就只知道吵架和忙。”的时候,李秀英一下没那么生气了,她沉默了。确实啊,他从小学开始就已经在帮着干活了,煮饭、煮猪食,割猪草,栽秧等等,只要是他可以干的,他都帮忙干了。他只是一个孩子啊,他也想玩啊。 李秀英哭着抱住了林森, “对不起,小森。” 林森本想着成绩不好大不了不读了,出去打工。他已经在这个家待够了,没人会在意他,父母只知道吵架或者忙。可当他看见母亲的这一举动他怔住了。 “小森,还有半学期我们还能再试一把,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把成绩追上来的。”李秀英说道。 “我不想读了。”林森说道。 “儿子,只要你放下游戏你一定能追上来的,妈妈相信你。明天妈妈就去辞职,剩下半年好好的陪着你。”李秀英又说道。 ----------------- 林建业从把他们母子安排到县城后,过年都没回来了,李秀英还在火锅店忙着,过年火锅店就放三天,所以这两年他们也没回福来镇。前几天林建业打电话回来问了林森的期末成绩后,又说不回来了。李秀英没有和林建业吵闹,她知道明年林森读大学还得靠他出钱,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李秀英编造了一个理由,向林建业多要了点钱,这两年除了学费和房租外林建业一分钱没多给,好在林建业这一次没多问,给得很痛快。 这个寒假李秀英母子还是没回福来镇,每天林森早上起来就开始背书练题。可学习是需要每天积累,循序渐进,即使林森已经很努力了,可这两年他丢下的知识太多了,半年时间能捡起来吗? 高考终于来了,林森考完语文走出校门,校门外已经挤满了家长们。林森在人群中寻找了,终于他寻找到了,李秀英此刻也看到了林森向着他挥手,随后母子二人一起回到了出租屋内。李秀英早已经把饭煮好,菜也准备好了,只要几分钟就可以吃饭了。李秀英进了厨房,林森则向一间房走去,他拿出了笔记本看着数学笔记。 就这样每一堂考试李秀英都陪着林森一起走向考场,等到考试结束再接着林森一起回家。李秀英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林森考得如何。 终于所有的都考完了,当林森参加完所有的同学聚会后。母子二人启程回家了,回到那个阔别两年的打锣村。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着,林森每天都度日如年的煎熬着,他知道自己考得不好,但心里总是期待着有什么奇迹发生。 六月二十三晚上十点,高考成绩查询。林森一遍又一遍的拨打着查询电话,终于在十二点打通了。电话里字正腔圆的播报着,语文,82,数学,63,理科综合,153,英语,89;总分,387分。果然奇迹没有发生,那一刻林森失落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自己该为这个分负责,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李秀英拨通了林建业的电话, “小森,成绩出来了,387分。” “怎么回事,以前不都是四百多将近五百的嘛,这怎么考得这么少。是不是查错了。”林建业不可置信的问道。 “没有错,就是这么多。”李秀英很平静的说道,然后她挂掉了电话。 刚过一会,林建业又将电话打了回来,他将一肚子的火气对准了李秀英, “你在家就这么看孩子的,考三百多分拿来干啥呀?可惜我那些钱。你一天啥事都干不好,守着孩子读个书都干不好。你一天还想着跑这跑那。” “林建业你那么有本事,你自己回来带呀,就你还好意思来教训我,你尽到当爹的责任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没爹呢?”李秀英也跟着吵了起来。 “让他收拾收拾东西出来打工吧,考这么点分还有脸见人吗?读书都是浪费我钱。” “林建业,我告诉你,小森必须要去读大学。” 李秀英挂断了电话,她此刻不想和林建业继续吵架,她累了,真的累了! 第二天上午,李秀英给大哥李国富打了电话过去。此时的李国富已经退休,全家人都到了成都生活。最主要的是大哥见过世面,此时林森读书这种情况只好找大哥拿拿主意。 “大哥,小森高考成绩出来了,387。我想让他读大学,你看看他这个分怎么弄才好呢?”紧接着李秀英又补充道, “今年理科本科线是416分。” 电话那头传来了李国富的声音, “嗯,没问题的,我给你看看。上个专科,学门技术肯定是可以的,毕业出来也不错的,最主要的是让他继续读,好好读。” 有了大哥的答复,李秀英心情轻松了不少。紧接着她又拨通了林建业的电话, “我给我大哥打了电话,他会帮忙找学校。” 林建业还在气头上, “他那点分读书都是浪费钱。” “林建业我告诉你,林森这个大学是必须上的,你若是不想给钱,我就将你这些年在外面找野女人的事情说得人尽皆知,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脸回来。我反正是不在乎了,就看你敢不敢丢你们林家的脸,你不信我们可以走着瞧。”李秀英也生气的说道。 好男怕恶男,恶男怕泼妇。当李秀英啥都不在乎的时候,总算是把林建业给唬住了。在林森大舅的帮助下,林森报考了成都一所职业院校,学了汽车专业。 ----------------- 闷热的天气像是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空气也凝滞。仿佛天地聚在一种窒息里。没有风,风大约被热浪蒸腾得懒了。路旁的树,草都垂头丧气,叶片的绿意也暗沉了,无力的挂在了枝头。 林森该出发了!李秀英又像以往一样陪着林森去车站坐车,母子二人拿着行李走在乡间的公路上。打锣村的公路已经铺上了水泥,现在打锣村里的小朋友上学再也无需担心泥土弄脏了新鞋子。闷热的天气,让他们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林森的手腕上再也没有那些令他厌恶的伤痕,他脑袋里不停想着远处的那个大城市,他期待着也畏惧着。 “你到了成都,就给你大舅打电话,身份证、录取通知书一定要保管好。”李秀英说着, “以后的路全都得靠你自己了,妈妈再也无法帮你了。你都这么大了,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林森用力的点着头,大步向前走着。 车来了,车走了! 李秀英再也没有以前离别的沉重感了,她知道林森终究是要奔向远方的,而她只需要在原地等待。就如这十几年一样,默默等待就好,那远行的人一定会回来的。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