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 · 第十六章

　　林森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学习中，他将所有的烦恼都暂时忘却了，为这中考做着最后的准备。李秀英也没让他再帮忙做任何农活，只希望他能在接下来的考试中能有所表现。　　时至五月，这一天中午天气异常闷热。教室里很安静，风扇在呼呼地吹着，有的同学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但也还有的同学正在学习着。　　林森此刻正在做一道数学题，经过几分钟的沉思他似乎找到了方法，指尖的笔快速地在纸上滑动着，很快他的嘴角露出了笑意。他放下笔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嘴里还打着哈欠，他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快两点了，他收拾了桌面然后趴在桌子上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他的双手正牵着爸爸妈妈在地坝里做游戏，忽然四处升起浓雾，将他们包裹起来，他紧紧的抓住了爸爸妈妈的手。这时浓雾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不停地喊着林建业。听到女人的呼喊，林建业挣脱了林森的双手，任凭林森如何呼喊他都没有回头，消失在雾中。刹那间浓雾连同林建业一起完全消失不见。一轮昏黄的太阳重新挂在了天空，忽而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大地剧烈摇晃，仿佛末日一般。林森站立不稳，紧紧的抱住了母亲。　　“林森，林森，快跑啊！”同桌快速的摇着林森。　　林森猛地惊醒，发现同学们都飞快的往教室外面跑去，林森站起身快速跟上了同学们的步伐朝操场跑去。整个教室开始左摇右晃，头顶的电风扇似乎要掉落一般，课桌也跟着嘎吱作响，笔筒里的笔也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低语。教室里开始喧闹起来，有人下意识扶住了桌沿，有人僵在座位上，甚至有人嘴角还挂着刚刚说笑时未及收敛的笑意，却已凝成滑稽的形状。　　“快跑！”班主任老师站在走廊上大喊着。　　地震，这是地震！地震持续了十几秒。学校快速反应，用广播通知各班班主任清点人数核查有无伤员。操场上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学生，有的惊恐，有的兴奋，好在无一人受伤。经过学校领导的的研讨，学校放假了。　　林森到家的时候，李秀英正在地坝里打小麦。李秀英知道刚地震了，但她不清楚有多严重。林森快速上了楼打开电视，调到四川电视台，此刻正播报着：　　“我省阿坝自治州发生7.8级特大地震，截至目前多地遭受不同程度的损害，各地居民注意防护余震的到来。” 　　一丝阴霾涌现在了李秀英的心头。林森关掉电视和李秀英一起下了楼。由于没带书回来，林森便和李秀英一起收拾着小麦。　　“小森，你去楼上把手机拿下来给你爸打个电话呢。” 　　林森照做了，他拿来电话拨向了林建业的电话。地震造成了通信网络中断，林森没有拨通。李秀英更加担心了！　　林建业是今年初六走的，走之前林建业一直睡的还是林母当初睡的那张床，两人在家也没有任何交流。所以李秀英是不知道他今年到底去了哪里，她到底还是有些担心。　　第二天上午林森去了学校，李秀英在家忙碌着。这个时候，家里的手机响了。李秀英心跳加速了，她在期待着什么，当她走近看见了屏幕上的备注，她的手似乎都有些颤抖。她拿起了电话，故作镇定的说道，　　“喂！”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秀英吗？昨天家里地震，你和小森都还好吧。” 　　“家里只是摇了几下，并没有什么损害。” 　　“那就好。小森现在成绩怎么样？” 　　“最近几次摸底考试，都在二十几名。最好的一次刚好二十名，最差的一次二十六名。” 　　“你告诉他，再加把劲，县一中就稳了。等上了县一中，就是半只脚踏进了大学。” 　　“好” 　　“你的胃还痛吗？” 　　这是林建业第一次关心李秀英的胃，李秀英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道，　　“没事！” 　　“等小森成绩出来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尽力去请假，请到假我就回来。如果我回不来，就得需要你带着小森去报名了，到时候我会打钱回来。” 　　“好” 　　过了一会，林建业见李秀英没说话，他便说道，　　“没啥事我就先挂了，我现在在云南这边。” 　　“好！” 　　虽然李秀英像机器人一样与林建业对着话，但她的心底还是有一丝喜悦。姐姐李秀燕说的可能是正确的，林建业对这个家是有感情的，他是可以挽回的。　　----------------- 　　福来镇中学的广播响起了，“考试时间结束，考生交卷！” 　　林森站起身，他走出了考场，此刻他自信满满！操场上已经有很多同学了，他们三五聚在一起聊着，有的伤心、有的惬意、有的开心。林森很快便遇到了几个同学，几人一起朝着校门外走去。此时的校门外聚集了许多的家长，很快有几个家长朝着林森几人喊来，原来是几位同学的爸妈，他们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们多时了。林森也朝着人群中寻找着，他多希望能在里面找到熟悉的面孔啊，可他知道是没有的，他一个人灰溜溜地逃离校门口。　　回到家，李秀英正在挑粪给玉米施肥。她看着儿子耷拉的脑袋回来，便问道，　　“英语考砸了？” 　　林森摇了摇头，说道，　　“还好，感觉今年题整体都不难！” 　　李秀英放下肩膀上的粪桶，开心的说道，　　“那县一中能上哇？” 　　“我不知道，只是感觉还可以，还得等成绩出来才知道的。”林森说着。　　“我这一挑完了，我就不挑了。你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好吃的。我们家里还有一块腊排骨，我今晚做着给你吃。”李秀英说道。　　“不了，妈妈。我今晚要和同学聚餐，我回来就是想给你说一声，我晚上会晚点回家。” 　　“好吧，那你晚上注意安全。” 　　李秀英看着林森落寞的背影，她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也没有继续去思索。她挑起粪桶，脚步似乎都更有力量了，继续施肥去了。　　那一夜，林森尝试了人生中第一次喝酒。　　6月24日晚，李秀英和林森在电视机前坐立不安。今晚十二点以后便可以查成绩了，母子二人煎熬的等待着。终于，他们忘却了等待，融入了电视剧里的爱恨情仇。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半了，母子二人电视看得正入神，突然电话铃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座机号码，林森接通了电话，　　“喂，是林森家吗？”电话那头声音响起。　　“是的，我就是林森。是张老师吗？”林森听出了班主任张老师的声音。　　“对，你的成绩出来了，A+1。”张老师兴奋地说道。　　“恭喜你啊，三年的努力换来了丰硕的成果。你这几天电话保持畅通，后面有事我再通知你。” 　　“好的，谢谢张老师。”林森高兴地说道。　　“嗯，好，我还要去通知其他同学，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林森终于松了一口气，李秀英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森所在的市中考成绩已经改成等级制了，A+1、A+2、A+3，A1、A2、A3，往后B1、B2和B3。林森考的第一个等级，别说县一中了，市一中都能上。只是市区离他们太远，并且这两所学校差距并不大。　　“你给你爸打个电话吧。”李秀英说道。　　林森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林建业电话，　　“爸，我考了A+1。” 　　“嗯，好，你问清楚多久开学，到时候我回来。” 　　“好的” 　　----------------- 　　八月三十号清晨，晨风吹动了李秀英的发丝，挡住了她的眼睛，她伸手捋了捋头发，然后她伸手提了提身上林森的背包，　　“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背。” 　　“不重，我自己背吧。” 　　今天林森将要去县城读高中了，此时林森家三人正在前往小镇车站，坐车前往县城。林建业叼着一根烟走在前面，李秀英拉着一个行李箱，林森背着他的背包，两人并排走在后面。　　“你去了学校，衣服袜子内裤这些都要自己洗了，你脚臭袜子就勤换勤洗。”李秀英一边走着，一边说着。　　“我知道了，妈妈！” 　　“每天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钱不要乱用，该买的东西买不该买的不乱买。” 　　“我知道啦。” 　　“你不要嫌妈啰嗦，以前啥都有妈帮着你，去了学校啥都得靠你自己了。”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妈妈！” 　　“最后一句，好好学习。” 　　林森重重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言语。　　车站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都是和林森一样的前往县城上学的学子。林森还遇见了好友张川，他此刻也正在等车前往县城。福来镇中学今年迎来了有史以来的大丰收，全校上县一中的共三十三名学生，这其中就包括林森和张川。　　很快车来了，车走了！　　李秀英望着车开走方向怔怔出神，车站送别的人都离开了，很快又来了一波新的人，李秀英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的话。她终于迈出了回家的脚步！　　夜晚，李秀英早早的便吃了晚饭上楼看电视了。偌大的房屋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一阵孤独感涌来，她调大了电视音量试图驱散这孤独。屋子里比电视声音更大的是手机铃声，林建业来电话了，　　“小森都安排妥当了吗？”李秀英先开口问道。　　“都安排好了，他分到了尖子班。”林建业回答道。　　“宿舍里也弄好了吗？”李秀英继续问道。　　“都弄好了，我给他铺的床，是上铺。平时生活用的，毛巾、牙膏牙刷、桶盆都给他买好了的。还给了他五百块钱，他用完了回来找你拿，你没有了给我打电话吧。”林建业回答道。　　“好！” 　　双方陷入了几秒的沉默，随后林建业开口道，　　“秀英，我有一个想法。你明年不种庄稼了，过完年我在小森学校周边租一个房子，小森就不住校了，你去陪读吧。反正家里就你一个人，到时候我再去给你找份工作。” 　　李秀英沉思了一会说道，　　“那我如果想跟着你走呢？” 　　林建业沉默了，过了几秒钟才说道，　　“你考虑一下我刚刚那个建议，如果你同意今年过年回来的时候，我就先给你们租房子，找工作。” 　　“那个女人在你的砖厂吧？”李秀英又问道。　　“你干不了砖厂里…” 　　“你凭什么认为我干不了。”李秀英怒吼了起来。　　“你不要生气，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还不等李秀英再说话，林建业就灰溜溜地挂断了电话。　　“啊”李秀英尖叫了一声，多年劳累、伤心、委屈和无奈此刻再一次汇聚在心头，她像一个疯子一样用力地捶打着枕头，终于她疲软的躺在了枕头上。不一会眼角泪水流出与那汗水交织在一起缓缓流向了枕头。头顶上的电风扇用力地扇着风，抚平夏日带来的灼伤。可谁来抚平她的伤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