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的等待

第十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哪怕是亲兄弟也不例外。   在今年林建业的母亲生了一场大病,好在医治及时病情并没有进一步恶化,在医院住了几天院就回家静养了。但还是花了好几个月的休养才恢复如初,这期间住院、治疗和药费花了林建业不少钱。林建业把这些钱的单据都留着,他想着等过年的时候和林建国、林建军一起均摊。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三兄弟及其妻子终于坐在林建业家一起开始商量着看病钱的问题。此时林森已经带着奶奶上楼看电视去了,桌子边就剩着六个大人。桌子上摆着一摞单据,旁边摆着一支笔和一张纸。   “大哥、建军,钱就是这么多,总共1623元,每家541元。”林建业说着,然后把计算的那张纸递给了林建国。   林建国拿着纸看了半天,随后又递给了林建军,然后才缓缓开口道,   “建业啊,你们现在家里好起来了啊,又是小洋楼又是大彩电的,当大哥的真的替你们高兴。”随后他又转向李秀英说道,   “秀英,这几年我和老三都不在家,即使妈不该住在你们家,你们也还是把妈接过来一起照顾了,我和老三是真心感谢你。前两年你一个人在家又是农活又是老人还有一个孩子,也确实苦了你了。”   “大哥,这是我应该的,这钱你什么时候给我呢?”李秀英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钱不会那么简单,但她还是客气的说道。   “这个….建业啊,你也知道小磊上大学了,娟娟读高中...”   “那大哥什么意思?”还不等林建国说完,李秀英打断了林建国继续问道。   林建国面露难色,然后不慌不忙掏出烟给了三兄弟一人一根。   “秀英,这照顾父母本就是我们做子女该做的。按照约定,今年妈本就是住你们家的,这妈生病了你们当然要带她去看病。至于这费用嘛,大家都是亲兄弟何必计较那么多嘛。”这时旁边的大嫂说道。   “那大嫂的意思就是,这个钱就该我家出了呗。”李秀英没好气的说道。   “之前妈住我们家的时候,她也生过病我们还不是带着去看了,我们可啥也没说。”大嫂贾芳说道。   “这能一样啊,你们就花几块,我这花了一千多。”李秀英生气的说道,紧接着她又补充道:   “那你们就把当时花钱的票据拿出来,我们现在一起算。”面对大哥大嫂如此拖赖李秀英此刻也没有了好脸色。   “以前也没说过生病治疗费用要平摊啊。”贾芳依旧狡辩道。   李秀英直直的盯着大嫂的眼睛,眼睛里充满了怒气,大嫂贾芳也不甘示弱,两人就这样直勾勾的对视着。李秀英第一次发现大嫂这人怎会这般不讲道理。此时林建业也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大哥,你这什么意思?妈生病的钱要不要平摊。”   林建国斜眼看了一下旁边的贾芳,此刻正和李秀英剑拔弩张的对视着,又看了一看林建业发现对方正怀着怒气看着自己,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咋说了。正当他发愁怎么来解决的时候,贾芳又开口道,   “妈这几年一直住在你们家,帮你们做了多少农活啊,还不是累出来的,你们难道不应该出这个钱吗?”   这一下彻底把李秀英惹毛了,   “贾芳你还要不要脸了,妈那什么身体你不知道吗?平时又没让她干重活,不过是偶尔帮忙烧火扫地而已。”   “你才不要脸了,谁知道你在家怎么对待妈的,不过是你自己在那说罢了。”贾芳此刻也针锋相对。   眼看大嫂如此不讲理,李秀英转头看向林建国,   “大哥,你也是如此认为的吗?那我把妈喊下来,你们当着她的面问清楚我有没有让她干重活。”   说完李秀英就往地坝里走,准备喊林母下楼。林建国一把拉住了李秀英的胳膊说道,   “秀英,别这样。大嫂也不是那个意思,我们都知道你是真心对待妈的。”说完他立刻转向贾芳,推了推贾芳的胳膊说道,   “你给秀英道个歉,秀英这些年照顾妈很辛苦的。”   “不需要,你们走吧,这一千多我们家出得起。”李秀英已经不想和他们纠缠了,她对这对夫妻已经失望透顶。   “大哥,那从今天开始以后每花费超过100块的钱我们就均摊,这样总可以了吧”此时林建业也十分生气的看向大哥,他也对这个见钱眼开的大哥非常失望。   听到让他们离开,贾芳头也不回的出门了,林建国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李秀英和林建业也跟上贾芳的步伐离开了。   屋子里剩下还在气头上的林建业、李秀英还有从未发一言的林建军夫妻俩,此时林建军开口说道,   “二哥、二嫂你们也别生气了,大哥家现在也确实困难,你们也理解一下,再说了大嫂就是那样的人,生气起来就是不怎么讲道理。二嫂,你也别置气,这马上都大过年的没必要,这个事情大哥大嫂也确实做得不对,大哥不摊我愿意摊药费,那五百多我明天就给你们。”   然后林建军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只是明年,妈还得麻烦二哥、二嫂多多照顾。”   “你愿意摊就摊不愿意就拉倒,我们以后还是按照之前的约定来照顾妈,该我照顾的我一点都不会少,不该我操心的我也不会再去操那闲心。”李秀英看着林建军一字一字的说道,然后她转身上了楼。   上了楼林森和林母正看着动画片,李秀英控制住了自己的怒气转而一脸笑容的说道,   “小森,你怎么又在看动画片啊”   林森看着母亲笑了一下,又转头继续看电视去了。坐在旁边的林母发现了李秀英脸色的变化,但她也没有多问。   楼下屋子里林建军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林建业,   “二哥,我和海英今年在外面才刚稳定下来,这家里也是两个娃读书,你恰好又能照看家里,你看妈......”   “你二嫂现在在气头上,你先依着她,后天把妈接过去,等你二嫂气消了自然还是会好好照顾妈的,只是大哥这一次做的确实过分。况且我还在家里,你们明年正常出去,没啥问题的。”   得到林建业的回答林建军满意的回家去了。   夜又一次安静下去了。   腊月三十,村子里的年气便如灶台里跳跃的火苗,渐渐旺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日益浓厚的油香和烟火气息,像是无形的大手搅动着,让所有人心中都蒸腾起一种暖洋洋、模糊而又欢喜的期待。随着四周鞭炮声渐落,祭祖也就结束了,各家桌子上都摆满了大菜,庆祝着这新的一年。李秀英家也摆满了一大桌子菜,桌子上除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大人们都沉默不言。   午饭过后,林建军接走了林母。此刻林母终于知道他们前天晚上的争吵以及中午的沉默是因为什么了。   夜幕垂落,雾又悄无声息的升了起来。屋外一片混沌,雾密集地充斥着整个田野,村庄的灯火在雾中成了一片片朦胧的光团。灯影之下,那些笑语的喧哗、蒸腾的热气、辛苦的操持,以及人们黝黑的脸上绽开的笑容都被被那光团吸收、熔铸,凝结成了沉甸甸的、名为“年”的琥珀。   年后大人们又背着行囊远去了,独剩下孩子们在地坝边哭喊,那哭喊声比起年里的鞭炮声一点也不会逊色。   -----------------   此时已是三月,林建国、林建军离开已经有一月有余了,李秀英终究还是看不过去,将林母接过来和她一起生活了,她做不到他们那样的决绝,也做不到看着一个将近八十的老人独自生活。   林母也清楚三个儿子间的勾心斗角,但她毫无办法。她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跟着李秀英住的这几年让她找到了拥有一个女儿的快乐。前几年李秀英的苦,她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时候很想帮帮她,可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打心眼里非常喜欢这位儿媳妇。   四月,林建业的砖厂迎来了重大变故——这里的土壤不再适合生产砖了。福来镇砖厂建在南边的一座小山山脚,砖厂所用的土壤全部来自于这座小山。早在去年的时候林建业就已经发现这座小山深处的土壤不适合制砖,起初几位厂长并未当回事,只是让挖土的人按照林建业的指示挖,如今能挖的土都挖完了,现在生产出来的砖坯粗糙且极不稳定,经过煅烧后砖的强度根本不够,一摔全变成渣。   原来在建砖厂时,几位厂长并未对这座小山的土壤进行检测,此时小山表面可用于制砖的土壤已经被挖干净,剩下的土壤由于含砂量太高没办法制砖。要想砖厂继续开下去,就得从其他地方挖土拉过来,这样制作成本陡然增加。经过几天的商议,几位厂长决定关闭砖厂。   林建业失业了!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几年前,面临同样的抉择。经过那一次事件过后,李秀英已经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敌意,心里的畏惧再次升起。可有些事情逃不了也躲不掉的。今年的栽秧已经结束了好几天,林建业每天在家忙完了活也像林森一样插上小霸王学习机打一会游戏,可他的心早已不在这片田野了。李秀英也明白,家里的开支、林森的学费全都得靠他出去挣钱,仅凭这一亩三分地是养不了这个家的。   这天晚上林森已经去自己的房间睡觉了,林建业和李秀英正在自己的卧室看着电视,   “秀英,上午老钟给我打了传呼,然后我给他回了电话过去,他说他们镇上新开了一家砖厂,刚好缺机修和烧窑的所以他喊我过去一起做。”   这位老钟是林建业在镇上砖厂认识的同事兼好友,他负责砖厂里烧窑,林建业负责机器维修。有时候林建业也会邀请他到家里来做客,做点好吃的两人一起喝两杯,这次砖厂关闭他自然也就回去了。老钟是绵阳人,家里也留下了妻子和两个孩子,就在去年暑假老钟的妻子还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福来镇,也到了李秀英家做客。   “去绵阳啊,这么远啊。”李秀英嘟囔道。   “没办法啊,目前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个砖厂缺人,你也知道前几天我把周边镇上的砖厂都跑了个遍,他们都不缺人。我也不能一直在家里待着啊。”林建业无奈的说道。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李秀英问道。   “我还没给老钟一个准确的回信,不管去不去明天都要给他一个准确的信。”林建业回答道。   李秀英思索了片刻,还是点着头说道,   “你去吧,家里没你去挣钱是不行的。再过两年林森也要读初中了,初中的学费又更高了。只是你别再.....”   “我明白的”林建业看着李秀英坚定的回答道,然后伸手挽住了李秀英的肩膀。   三天后,林建业出发了目的地SC省MY市的某一个小镇。这次李秀英没有表现出林建业第一次出门时候的难舍难分,经过年龄的增长她也没有少女时候的天真了。林建业那次广东之行回来后,她发现林建业房事的时候发生了诸多变化,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明白林建业欺骗了自己,她也明白林建业和肖玉芹已经上了床。无数次深夜她都想过要拆穿林建业,可看着他明明就是自己一开始认识的林建业啊,最终她还是选择欺骗自己。   事实上林建业又骗了李秀英,这次的目的确实是绵阳,但打电话的并不是老钟地点也不在老钟的镇上。甚至林建业都不知道这个小镇离老钟的小镇有多远。打电话的是以前城东砖厂的烧窑师傅吴师傅,他那里恰好差一个机修。林建业不敢和李秀英提城东砖厂的事情和人,所以撒了一个谎。   干他们这一行就得靠熟人推荐,所以林建业在早几年就买了一个传呼机,他有一个电话本里面记了很多传呼和电话号码。当福来镇砖厂关闭的时候,他给那些人都打了传呼或者电话,最后这个吴师傅帮他找到了工作。   人总是在世间重复着来来去去,就如同那雾一样在田野间重复着升起散去,雾始终是雾,可人还是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