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过动物园,是因为不喜欢吗?其实不是的。小芬最讨厌的就是看到别的小情侣在花式“秀恩爱”。她同样也不喜欢去游乐场,电影院…… “等我以后找到幸福,炫耀死你们。” 回想起曾经工作的日子,同事们的周末计划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鱼,在午休的茶水间里来回穿梭。有人提议去新开的动物园看网红熊猫,笑声和期待一下子漾开了。 “小芬,一起去吧?可热闹了。” 小芬捧着温热的杯子,只是笑着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其实对动物不太感兴趣。” 这个借口她用了很多次,对动物园、游乐场、电影院统统“不感兴趣”。其实哪里是不喜欢熊猫的憨态、摩天轮的浪漫、或银幕上的悲欢呢?她只是不喜欢,在那些本该充满欢笑的地方,被迫成为别人幸福的旁观者。 那种无处安放的视线最是磨人—— 小芬总会想象:看动物时,前面是依偎着分享冰淇淋的恋人;坐过山车时,旁边是紧张时十指紧扣的双手;即便在漆黑的影院,耳边细碎的私语和共享一桶爆米花的窸窣,也会像放大了一样清晰。 她的孤独,会在成群结队的亲密映衬下,显得分外锐利和完整。 于是,小芬不知不觉地,渐渐把自己从这些地图上抹去了,退回到一个更安全、更平静的版图里。 “天堂也太冷了吧……明明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啊,怎么一丝暖意都没有。”慢慢有了知觉的小芬,冻得喃喃自语。 “醒了?太好了!!你还好吗?”丘特的声音从大脑中传来。“身体太虚了啊,医生说你差点就没了。” “那我现在在输血?”小芬轻声问。 “是葡萄糖,你失血的又不是本体,只是核心承受了失血的状况,让你受到了影响。”丘特回答道,“感谢丽丽吧,是她帮你打的急救电话。” “这样啊。”小芬感觉自己正躺在床上,眼睛怎么都不想睁开,就像是大早上赖床一样不肯醒来,只有嘴巴在动,“那丽丽人呢?我要谢谢她。” “她走了,丽丽还是学生,要上课的。”丘特声音故意放得很轻,生怕一点语气的变动,都会伤害到病床前的小芬。“我也要谢谢你,帮忙解决了灾兽。虽然我们好像因此欠了医院不少钱……” “为什么我要突然承受这种现实的问题?”小芬惊醒,立马坐了起来。 看见小芬惊坐起,丘特慌了:“怎么了?你这才刚恢复啊!好好休息啊!” 小芬也慌了,四周张望:“现在几点?我躺了多久?欠了多少钱?我必须现在立刻离开!” 她的动作扯动了左手背,一阵锐痛,低头看见一根透明的细管连接着手背上的白色胶布,药液正沿着管子,一滴,一滴,缓慢地滴落,汇入血管。 陌生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还有邻床帘子后隐约的呻吟——这里是住院的地方。 “你醒啦?”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小芬顺着方向转头,看见一位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女士端着托盘走进来。她大约四十岁年纪,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照顾病痛的平静,以及此刻恰到好处的询慰。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护士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查看了一下输液管的流速,又看了看固定在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面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你倒在公园的血泊里,好心人叫了救护车。别怕,只是重度贫血加上营养不良和过度疲劳导致的急性休克和多器官衰竭,没有大问题。” “……?这原来不是大问题啊,医院真厉害。”小芬开始感觉自己越听越严重,有点慌了神,“那……贵不贵?” “动物园已经替你把钱出了,你好好休息吧。”护士温柔地说,“在那种地方割腕自杀,一定是受到很大的痛苦吧。流了一地的血,还好抢救过来了。” “谢……谢谢动物园啊。”小芬尴尬地挤着笑,“我感觉我现在好多了,就不浪费医疗资源了。” 护士体贴地递过一杯温水,插着吸管。“慢慢喝。你睡了大半天,身体需要水分。”她看着小芬小口啜饮,语气转为更家常的关切,“身上有带身份证或者其它证件吗?我们联系不上你的家人或朋友。急救时在你包里只找到一部手机和一点零钱。” “我……我一个人生活的。”小芬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盯着白色被单上细小的纹路,“医药费……原本需要多少?” “其实也没有多少,具体我也不清楚,你把身体养好最重要。如果非要了解费用的事,等你精神好点,找找值班的医生或者住院部的工作人员会和你详细说的。”护士好像知道,却又刻意避开了具体的数字。“但是出院不是你想出就出的,既然钱动物园已经替你垫了,你就好好接受治疗。” 等护士走远了,丘特不解地问:“怎么?你怎么好奇上了?” “我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小芬啜着吸管,“总感觉有点对不起动物园啊。” “没有的事情,”丘特斩钉截铁地说,“你明明做了很了不起事情。” 病房被隔着一道道的帘子,看不到窗。这里也没有钟,只有房间里一直都在亮起的白光。唯独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才知道时间的流逝。 小芬在医院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等待的片段:等医生那句“没大问题”,等护士换药,等体检时穿过的漫长走廊:各种仪器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留下纸张和一些看不懂的术语判词,病历潦草得像她的一生。 黄昏时分,药液滴尽,小芬自己按铃叫护士拔了针。沿着墙根,轻声地穿过弥漫着晚餐气味的走廊。走出医院大门时,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 小芬“出院”了。带着比在入院前更深的疲惫,像是压上一种要步入日常生活的沉重,草草走进了城市的夜色里。 “真的不留院再观察两天吗?你可是谎报了身体状况的啊?”丘特在她临走时问了问。 “我身体好得很,”小芬笑笑,“魔法少女不会受伤不是吗?” “但是也会承受相应的痛苦啊,”丘特急着反驳,“如果你当时因为失血过多晕倒醒不来,就再也醒不来了。” “不过说起来,为什么我还是受伤了?” “其实是丽丽划的,为了伪装成你自杀的景象……” “嗯?我……那丫头……” “她用固有魔法保护过你,不会留下伤疤的。” “我真……XX的感谢啊。” “……下次,别再冒这样的危险了。” 回到家,小芬几乎是摔进床里的。 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蠕动从腹部深处传来——咕噜。除了医院那几口清粥,她几乎没吃任何东西。饥饿感像迟到却毫不留情的访客,在她身体里苏醒、蔓延。 为了省钱,在医院时,小芬总是对护士说“吃过了”或“没胃口”。她看着别人床头的营养餐和家属送来的汤水,自己都是胃里空烧,面上平静。 现在,这感觉回来了,带着报复般的清晰。 厨房里的泡面还有,但起身需要力气,烧水需要等待。光是想到这些步骤,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把她按在床上更深。填饱肚子这件事,对现在的小芬来讲,是需要如此巨大的能量储备。 饥饿开始有了形状。它变成胃里一个缩紧的拳头,变成太阳穴隐隐的钝痛,变成一种让思维无法聚焦的、弥漫的虚弱。身体的警报和手机的余额在她脑子里尖锐地对峙。 “到底吃不吃好呢……” 最后,她慢慢地侧过身,伸手够到床头柜。那里还有半杯不知放了多久的矿泉水。她小口小口地喝。凉水流过食道,暂时安抚了胃壁的摩擦,但也让那空洞的存在感更加分明。 小芬就这么继续躺着,听着自己腹中断续的鸣叫,像听着这间寂静屋子里,唯一活着的、却又无比窘迫的证明。屋外传来邻居宵夜的香气和隐约的聊天声,那是另一个世界。 省钱的决定,在这一刻,具体成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饥饿,和喉咙里冷水的寡淡。 “明天先找个日结吧。” 硬是就这么睡了一晚,天还没亮就再次饿醒了。 厨房的泡面还剩2包,她一口气就吃剩一包。顶着半饱的肚子,匆匆忙忙再次找工作去了。 小芬先去找了熟悉的便利店和快餐店。贴在玻璃窗上的招聘启事,时薪低得让她心头一紧。但更让她心一沉的是店员的回答:“招满了。”“只招应届生。”“你有健康证吗?哦,这么大了?那可能不合适……” 每一次询问和拒绝,都像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打击一下。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得她有些发晕。那碗泡面提供的能量,正在被焦虑和奔波迅速消耗。 小芬没有停下来。她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地问过去:奶茶店、小餐馆、复印店……她甚至鼓起勇气,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咖啡馆,但在听到需要熟练的咖啡拉花技能和“形象气质佳”的要求时,她几乎立刻就退了出来。 走到一个街角,她停下来,靠着墙壁,感到一阵熟悉的虚浮。肚子又发出了细微的咕噜声。她拧开随身带的水瓶,喝了一大口凉水,试图把那阵饥饿和眩晕压下去。 不记得还走了多远,她又再次站在了甜梦糖铺的门前。 “你听我解释,我其实并不是来蹭吃的……” 小芬还没说完,看见她的小芽就开门迎了上来: “你听我说,动物园那里发生事故了,还找到一个因为事故导致自杀的女性……” “啊,那件事啊。”小芬没有直视小芽,笑笑。 “是你吗?现场流了好多血啊!正常人肯定完蛋了,我猜会不会是你,担心了一晚。”小芽说完,一把把站在门口的小芬拉进屋内,递给她一个精密的铁盒。 “不是的,不是的,”小芬下意识就接过铁盒,迫不及待地打开,“我其实就是来看看你,并没有想要拿你的东西。” 盖子一开,一股混合着甘蔗焦香与岁月微尘的、朴拙的甜味,扑面而来。 里面不是预想的饼干或零碎,而是满满当当、结结实实的红糖。一块块,一片片,挤挤挨挨地堆垒着,几乎要溢出盒口。 小芬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坚硬又易碎的糖块: “不是,你也不能把原料直接给我啊?” 小芽歪了歪脑袋: “这个是老红糖!补血的!我可是让店长给我好好准备的!” 小芬没抬头看她,一直低头想着怎么吃。甚至莫名想象出小芽装盒时的样子:一定是抿着嘴,一脸认真,用力地把一块块糖压紧、填满,生怕留出一丝缝隙,好像那份心意也必须这样密不透风、实实在在才好。 一种酸楚的暖意,猝不及防地撞上小芬的心口,比胃里那半碗泡面带来的虚饱感真实好多。这盒笨拙的、满溢的红糖,足以照见那份小芽妥帖收藏着的牵挂。 饿得直上头的她还是扣出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坚硬的糖块在舌尖慢慢软化,那股带着矿物感和焦香的甜,并不轻盈,甚至有些粗粝,却一路熨帖地暖进喉咙,暖进空荡的胃里,最后,仿佛连冰冷的手指,都感知到了一丝热意。 她含着那块糖,低下头,久久没有动。 铁盒静静开着,满室仿佛都浸在了那种无声的、沉甸甸的甜里。 “怎么样?好吃吗?”小芽笑着伸出脑袋,看着小芬的眼睛。 “甜过头了吧。”小芬含着糖,不好意思地轻声说。 吃过糖,心里不知不觉的,慢慢有了力气。想着今天还要继续找工作,小芬紧紧抱着铁盒,挥手告别: “这盒糖我以后赚钱了一定把钱给你!” 小芽追出门口,不舍地问: “真的不来这里工作吗?我很想和你一起工作啊!” 小芬高傲地答道: “不了!我很快就会赚到比在这里更多钱的,到时候一定请你吃好吃的!” 她开心地转过身,甜味早已化开,但那暖意却滞留下来,让小芬精神无比。 “好,要接着好好找工作啊!” 就这么走着走着,丘特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这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像骗人感情的……那类人?” “哈?什么骗感情?我可是真心的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也没看出来行动……” “我只不过是现在没钱好吧!等我有钱——” “你也知道你许的承诺太空了吧。” “是吗?好像……是啊。我,也……变成这样了吗?” “果然被偏爱的人,总会变得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