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吃苦,大专的时候,小芬就已经勤工俭学了。 她白天上课,下午四点过后就冲出校门,在一家“果真”奶茶店,站到晚上十点;回到学校,再赶到图书馆,整理还书、上架、擦桌,干到十一点半闭馆。 辅导员曾拍拍她的肩: “小芬,你申请了‘勤工助学岗’,学校会照顾你,别太拼。” 只有她自己清楚,挣的钱交完水电、饭卡、学杂费,连买一支新笔都要犹豫。 所以成绩单上的“中等”,不是能力的刻度,而是生活压在她肩上时,不得不顾此失彼的结果。肯定不会是单纯因为学习不好,嗯,大概。 小芬很早就习惯了工作,手脚利落,看起来天生就是应该吃苦的样子。就如同一个完美的齿轮,无论嵌套到哪台机械上都能完美运行。无论是在干任何的杂活,都能得心应手。 “哐当哐当” 手指被棉线勒出红痕,耳边是永不停歇的轰鸣。 ——小芬穿线很快,手法也很稳;她学着脚尖一勾,地上滚来的空纱管“嗖”地飞进回收筐里;手掌抚过刚织出的布面,确认了一眼,停住机械,扯下一小段废料扔进垃圾桶里。 “不错,看会儿。”老李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其实也不难,小芬心中暗喜,感觉这样工作也不错。 就这么干了好一会儿,突如一股不详的热风扑脸,棉絮钻进鼻孔。鼻子一痒,脑袋一抖,她乱了神,“线怎么接来着?”,可老李已经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了。 她只能死死盯着那根银色的梭子来回穿梭,完全愣在一边,回想着不存在的记忆。 几分钟后,线“啪”地断了,机器立刻发出刺耳的蜂鸣,红灯狂闪。 她慌了,手忙脚乱去抓线头,却越缠越乱。 身后传来一声叹气。老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一把拨开她的手,三秒接好,笑笑说: “手要稳,心要细。产量跟不上,你就等罚钱吧。” 小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第一次,不熟练。” 中午吃饭时,小芬坐在食堂角落,手抖得拿不稳筷子——不是饿的,是肌肉记忆还在回想穿线的动作。 同桌的姑娘笑她:“第一天都这样,我当初手被梭子打出血,痛的要死还得干,不然扣钱。” 小芬低头扒饭,没说话,因为也确实是真饿了。她原本想着多打点饭,可是看到食堂阿姨不开心的神情,结果还少拿了。甚至因为不懂点餐,菜也少要了一份。 下午两点准时,组长过来了,拍拍她的肩:“你再去看3号和5号机。” 小芬回头小声说:“我……还不太会……” “不会就学,”组长眼里没有一丝同情,吼着说,“没人天生会。你站这儿,老板白养你?”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前去。 红灯炸了…… 不是一盏,是三台织布机同时爆闪——像被激怒的野兽,红光疯狂跳动,蜂鸣器发出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嘀——嘀——嘀——!”,小芬的节奏瞬间乱套。 小芬站在3号、5号、7号机之间,手心全是汗。 刚才还好好的,她刚把5号机的断线接上,3号机又“啪”地崩开一股经线;她冲过去处理,7号机却突然卡梭,布面“嘶啦”裂开一道斜口。 “快按急停!先稳住那一台!”远处老李吼了一嗓子,声音在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我拿什么稳住?谁来不得爆红灯?”小芬扑向7号机,手指哆嗦着去够红色急停钮,一颗细小的棉絮飘落在眼睛里,视线模糊。她用力抹了把眼睛,再抬头—— 三台机器的红灯,竟诡异地同步闪烁起来,就像给她的进厂生涯数着倒计时。 “那个谁!发什么呆!”组长冲过来,脸涨得通红,“再不停机,今天产量全扣你头上!” 在组长和老李前来协助之下,机械终于停了。同时停下来的,还有茫然的小芬。 “还能行不能行?”组长开口发问。 “能行!”小芬用力点点头,她太需要这个工作了。 没有辩解,也没有推脱。小芬咬着牙,回到了岗位上。 她在心里默念:我可以的,怎么说也在社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 那天,红色的闪光在厂里此起彼伏,亮了一下午。 “收拾东西吧。”组长挥挥手,像赶一只误入车间的飞虫,“下午结半天工钱,走人。”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最后也没再看她一眼。 小芬默默脱下那件泛黄的蓝色罩衫,叠好放在铁桌上。发网摘下来时,几缕头发被静电带起,贴在汗湿的额角。 走出车间大门时,夕阳刺眼。她眯起眼,走向回家的方向。不是没钱,只是觉得连工作都没干好,不配坐车回去。 “这次我应该没有走错路了吧。”小芬喃喃。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小芬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再拉长。她走了很久,从工业区的厂房群,穿过立交桥下流浪猫聚集的地盘,路过夜市喧闹的烧烤摊,走过便利店门口闪烁的促销屏…… 她的脚步一直没停。虽然不是刻意导航,可是身体却好像被某种温柔的引力牵引着,又一次停在了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前。 天彻底黑了,甜梦糖铺还没打烊。 “我是怎么了?撞到鬼了?”小芬不可思议地发问。 橱窗里暖黄的射灯亮着,马卡龙一排排摆得像彩虹一样,各种口味的蛋糕穿插其中,琳琅满目。中间还有一个大大的草莓蛋糕,可以看出店长应该很爱吃草莓。 风铃轻轻一晃,“叮——”的一声,像是和她这位老朋友打着招呼。 “就买一个蛋糕吧。”说完,小芬推门而入。 毕竟她也想好好感谢,昨天试吃蛋糕的照顾。 店门推开,铃铛清脆作响。 扎双马尾的女孩正踮着脚整理货架顶层的糖果罐,听见声音回头,眼睛瞬间睁大:“是你?!” 她几乎是蹦过来的,围裙上还沾着糖霜:“你要来工作啦?” 女孩激动得拉起小芬的手,转起来圈。 “你误会了,我是来买蛋糕的!”小芬感觉脸有点发烫,低声说。 刷!的一下,女孩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小芬,往后退了几步。 小芬看着女孩的神情,内心有点受伤了,激动起来: “怎么?我赚钱了有那么不可置信吗?” 女孩的眼眶红了,却还在笑,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太好了……你赚到钱了!已经有钱买蛋糕了!” 小芬能看出来,那是一种替别人高兴的感动。可是至于吗?她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孩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感动成这样。 “太……太夸张了吧。”小芬不好意思起来,“我今天也算是赚了钱,正好想买点东西。” “我都以为你快要饿死了,”女孩一边哭着一边欣慰地说,“你一脸饿脱相的样子,我都准备了好多好多的蛋糕碎料。” “别把我说得比路边的阿猫阿狗还惨啊!”小芬急得声调都跟着抬高了。 她缓了口气,指尖轻轻点了点玻璃橱柜最下层——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切角的芒果蛋糕。不是整块的,看样子应该不会太贵。 “我就买这个吧。”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 女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泛出那每天招牌般的微笑:“好!就这个!” 看着女孩俯下拿蛋糕,“今天好歹赚了80,就请你一起吃吧!”这句话在小芬心里翻滚了好几遍,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谢惠顾,一共88块钱……”女孩把蛋糕捧了出来,“请问要怎么付款?” “哈?”小芬震惊,“等下!这么贵?” “嗯?”女孩歪头。 “你们这家店要不还是倒闭吧,贵成这样,还不写价格。”小芬握紧手机,不知所措。 “这些都是每天现做,根据当天食材改变的。”女孩好像反应过来,小声地说,“客人进来我都会讲解价格,只是你……” “好的,我知道的,我一看就是买不起的样子了!”小芬立马上前打断,“快点放回去吧,别化在我面前。” 女孩并没有照做,而是绕过橱柜,把蛋糕放到木桌上,笑着对小芬说: “你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了,这个蛋糕,我请你吧!” “请我?”小芬吓了一跳,原本应该是她请客的局面,怎么突然发展成被请客的局面了,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女孩子,请一个年长这么多的大人? “不合适吧,我这么大个人了,”小芬尴尬地回应,“说出去还以为是我骗小孩钱。” “我已经把钱付了。”女孩冲着她笑,把一次性的餐具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来摆好。 “不不不不,不行的,我走了,你别闹了。”小芬着急地往门口走去。 女孩并没有追上去,而是坐到了木桌前,呆呆地看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如果你走了,那我就只能一个人吃了。” 小芬抬眼,看见女孩低着头,用叉子戳着奶油,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努力往上扬,却怎么也藏不住眼底那点慌—— 那种“我假装开玩笑,但其实真的很怕你离开”的表情。 小芬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在福利院,每年都有新来的义工。他们带着糖果、绘本和满腔热情,蹲下来摸摸孩子的头,说“下次还来看你”。 孩子们真信了,会偷偷把最好看的糖纸留着,等他们来;会在窗边张望一整天;会在夜里抱着对方送的布娃娃睡觉。 可事实上,义工们并不怎么再来。有的毕业了,有的工作了,有的……不想来了。 院长从不责怪他们。但她会反复叮嘱新来的志愿者: “不要轻易承诺‘下次’,不要随便说‘永远’,更不要——刻意拥抱孩子。” 因为拥抱会留下温度,而温度消失时,比从未拥有的时候,更冷。 小芬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特别喜欢一个戴眼镜的女大学生,每次来都扑过去抱住人家的腿要糖吃。后来那位姐姐就没再出现过,她也就很久没再吃糖了——因为每次吃甜的东西,总会想哭。 此刻,女孩脸上那抹强撑的笑容,和曾经那个笑着要糖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小芬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草莓奶昔……多少钱?”她指了指图片上的特价活动奶昔。 “那个……第二杯半价……”女孩很快就站了起来,走到饮料台前,“噗嗤”笑出声,是那种设置好的陷阱被触发的喜悦,“要两杯?” “一杯吧,我可没那么多钱。”小芬认真地说,“就一杯,我请你喝。” “原价20!” “知道了,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蛋糕,一起吃吧!” “等等,为什么扎两根吸管?” 入夜了,甜梦糖铺的玻璃映出暖黄色的光晕。 窗外,夜色温柔。 窗内,两人坐在的小圆桌旁,一边吃一边笑。 那是小芬少有的,吃得那么开心。不是因为蛋糕多贵、多精致,而是那种和别人分享的喜悦,是常年孤独生活所体验不到的。 她坐在糖铺窗边的小圆凳上,叉子轻轻刮过纸托底部残余的奶油,舌尖尝着最后一丝微凉的甜。 那杯故意装得很满的奶昔,一人一口也不知不觉见底了。 小芬主动说了好多话——讲纺织厂织布机的怪事,讲公交车上睡着差点坐过站,讲面试一天被拒绝的经历…… 那些原本压在心底、沉甸甸不敢说出口的事,此刻竟轻飘飘地飞了出来,落在奶油和笑声之间,不再沉重。 临走时,小芬笑着说: “等我再赚到钱了,我还会来关顾的,下次,我请你。” 手机猛然大响,丘特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甜品店: “我终于找到了!” 小芬瞬间吓了一跳,掏出手机: “什么情况啊!都一天没说话了就不要在这个时候说话啊!” 女孩惊讶地看着小芬: “发生什么了?你的,朋友?” “朋友,朋友。”小芬连忙点头,笑着指了指手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的电话。” “你是灾兽吧!”丘特铿锵有力地说。 小芬一边朝着女孩道歉,一边恶狠狠说: “别发疯了好吗?睡一天睡傻了吗?” 丘特没有理会小芬,继续说道: “我找一天了,就在这里。” 女孩:“哈哈,你那朋友真爱开玩笑” 小芬:“就是就是,睡蒙圈了,乱说话。别在意哈。” 丘特:“灾兽,肯定在这里。” 小芬:“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