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和灯下那个永远睡着的人。 陈抟已经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 两只猫头鹰一直陪着他,一左一右蹲在他肩上。它们也睡了很久,偶尔醒过来,看看那盏灯,看看那个人,然后又闭上眼。 那盏灯一直亮着。 灯座上的“一”字,一直刻在那里。 一切如常。 直到有一天—— 灯忽然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忽然熄灭,就像有人吹了一口气。 虚无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两只猫头鹰猛地惊醒。 “怎么回事?!”左边的猫头鹰惊叫道。 “灯灭了!”右边的猫头鹰也惊叫道。 它们慌乱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睡意—— “吵什么?” 两只猫头鹰同时愣住了。 它们低下头,看向陈抟。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看着它们。 那双眼睛很亮,比灯还亮。 陈抟缓缓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够了。”他说。 左边的猫头鹰结结巴巴地问:“你……你醒了?” 陈抟点点头。 “醒了。” 右边的猫头鹰问:“灯怎么灭了?”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灯原来所在的位置。 黑暗中,那个“一”字还在。 但不再是刻在灯座上,而是悬浮在空中,发着微微的光。 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陈抟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你也没睡?”他问。 字闪了一下。 陈抟站起来,走到字面前。 “睡了多久了?”他问。 字闪了两下。 陈抟想了想,说:“那挺久了。” 字又闪了一下。 陈抟点点头。 “那咱们走吧。”他说。 两只猫头鹰同时问:“走?去哪儿?” 陈抟转过身,看着它们。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去看看。”他说,“看看这些年,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他伸出手。 那个“一”字飘过来,轻轻落在他掌心。 然后,虚无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裂缝里透进来。 陈抟迈步,走进那道光里。 两只猫头鹰紧跟在他身后。 光很刺眼。 等眼睛适应过来,陈抟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顶上。 山很高,风很大,云海在脚下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 “还是这味儿。”他说。 左边的猫头鹰四处张望:“这是哪儿?” 陈抟看了看四周,忽然笑了。 “华山。”他说。 两只猫头鹰都愣住了。 “华山?咱们又回来了?” 陈抟点点头。 “回来了。” 他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远处的山峰,看着天边的太阳。 一切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忽然开口,对着掌心那个“一”字说:“你挑的地方?” 字闪了一下。 陈抟笑了。 “行。”他说,“那就从这儿开始。” 他们下山。 山还是那座山,但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山路变成了宽阔的石阶,两边建了很多亭台楼阁。到处都是人,拿着手机拍照,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说着各种各样的话。 陈抟走在人群里,还是没人看他一眼。 他穿过人群,走过石阶,来到一处熟悉的地方。 希夷洞。 洞口那块大石头还在,但已经被搬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空间。洞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希夷先生陈抟故居·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陈抟看着那块牌子,愣了很久。 左边的猫头鹰念出声来:“希夷先生陈抟故居……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右边的猫头鹰说:“陈抟,你成文物了。” 陈抟沉默了。 他走进洞里。 洞里已经完全变了样。石床石桌石凳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玻璃展柜,里面放着一些陶片、瓦片,旁边还有说明文字。 有几个游客正在参观,拿着手机拍照。 一个导游正在讲解:“……这就是希夷先生陈抟当年睡觉的地方。陈抟是北宋著名的道家学者,号‘希夷先生’,以睡功闻名,据说一觉能睡八百年……” 陈抟听着导游的讲解,表情复杂。 左边的猫头鹰小声说:“他们说的好像是你?” 陈抟点点头。 右边的猫头鹰说:“那你现在是什么?活的文物?”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玻璃展柜,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洞外。 站在洞口,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的城市,看着天边的云。 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他们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陈抟忽然停下。 路边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望着远处的城市发呆。 陈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两只猫头鹰也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左边的猫头鹰小声说:“陈抟,那是……” 陈抟点点头。 “是他。” 右边的猫头鹰说:“他又轮回了?” 陈抟点点头。 “又回来了。” 他们站在那个年轻人身后,看着他喝啤酒,看着他发呆,看着他偶尔叹一口气。 太阳慢慢偏西,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年轻人喝完最后一罐啤酒,把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准备下山。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块大石头。 石头上空无一人。 但他总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摇摇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气说: “喂,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继续下山。 陈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然后他笑了。 “还是这样。”他说。 两只猫头鹰也笑了。 “还是这样。”它们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离开。 就在那块大石头旁边过夜。 月亮升起来,照在山路上,银白银白的。 陈抟靠着石头,看着月亮。 两只猫头鹰一左一右蹲在他肩上。 那个“一”字躺在他掌心,发着微微的光。 左边的猫头鹰问:“陈抟,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陈抟想了想,说:“不知道。” 右边的猫头鹰问:“还继续走吗?” 陈抟想了想,说:“走。” “走到什么时候?”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走到走不动为止。” 两只猫头鹰都没有说话。 月亮静静地照着,山风轻轻地吹着。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通明。 但在这山上,只有他们三个,和那个发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