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 陈抟已经走不动了。 他坐在一座山的山顶,看着远处的云海。两只猫头鹰蹲在他旁边,也看着云海。 云海很漂亮,白茫茫一片,像海浪一样翻滚。偶尔有山尖露出来,像海里的岛。 陈抟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想回去了。” 猫头鹰问:“回哪儿?” 陈抟想了想,说:“回开始的地方。” “那个虚无?” “嗯。”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回去之后呢?”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云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他说。 两只猫头鹰飞起来,落在他肩上。 他们一起朝着山下走去。 走到山脚的时候,陈抟忽然停下。 山脚有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棵树。 一棵很老很老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风轻轻摆动。 陈抟看着那棵树,忽然笑了。 “灵华子。”他轻声说。 柳条摆了摆。 他走到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 两只猫头鹰一左一右落在他肩上。 他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风轻轻地吹,柳条轻轻地摆。 河水静静地流,流向不知道的地方。 很久之后,猫头鹰忽然说:“陈抟,你睡着了吗?” 没有回答。 它又叫了一声:“陈抟?” 还是没有回答。 两只猫头鹰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它们就那样蹲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太阳慢慢偏西,月亮慢慢升起。 星星出来了,满天的星星。 最亮的那颗,正在他们头顶,静静地亮着。 猫头鹰抬起头,看着那颗星。 星闪了一下。 猫头鹰也闪了一下——如果猫头鹰会闪的话。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蹲着。 风继续吹,柳条继续摆,河水继续流。 一切如常。 很久很久以后,有两个人走到这条河边。 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老人指着那棵柳树说:“你看,这棵树,我小时候就在这儿了。” 小孩问:“它多少岁了?” 老人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比我还老。” 小孩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干很粗糙,有很多裂纹,有的地方还长了青苔。 他忽然说:“爷爷,这树下面好像有东西。” 老人走过去,蹲下来看。 树根旁边,有两根羽毛。 青铜色的,很亮,像是刚刚掉下来的。 老人捡起来,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羽毛?”他自言自语,“没见过这种颜色。” 小孩说:“可能是猫头鹰的?” 老人摇摇头:“猫头鹰不长这种颜色。” 他把羽毛递给小孩:“拿着玩吧。” 小孩接过来,放在手心。 羽毛很轻,轻得像一片云。 他看着那两根羽毛,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把羽毛放在枕头边。 睡觉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人,穿着旧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根木簪横插而过。那人坐在一棵柳树下,看着河水。 旁边蹲着两只猫头鹰,青铜色的羽毛,幽幽的红眼睛。 那人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小孩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枕头边那两根羽毛不见了。 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问爷爷,爷爷说不知道。 他问妈妈,妈妈也说不知道。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他忽然看见一只鸟从天上飞过。 是一只猫头鹰。 青铜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飞得很低,在他头顶转了一圈,然后飞向远处。 小孩看着它飞远,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想笑。 远处的天边,那颗看不见的星,一直在那儿。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存在。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待着,看着周围的虚无。 有一天,它写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支笔,笔写了这个世界。 后来,笔累了,休息了。 后来,有一个人来了,又走了。 后来,又有一个人来了,又走了。 后来,来了很多人,走了很多人。 字都看着。 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活着,看着他们死去。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数不清。 有一天,虚无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是那个穿旧道袍的人。 他走到字面前,坐下来,靠着那盏灯。 “我又回来了。”他说。 字闪了一下。 他笑了。 “这次不走了。”他说,“就在这儿陪你。” 字又闪了一下。 他靠着灯,闭上眼。 旁边,两只猫头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左一右蹲在他肩上,也闭上眼。 字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想: “这个故事,写完了。” 它没有再写。 虚无里只有那盏灯,那个人,那两只猫头鹰。 灯一直亮着,人一直睡着,猫头鹰一直陪着。 就这样,很久很久。 有一天,虚无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喂。” 字闪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说:“你在吗?” 字又闪了一下。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想你了。” 字闪了三下。 那个声音笑了。 “我知道。”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盏灯,还在亮着。 灯座上那个字,还是那个字——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