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河边后,他们继续走。 走了很久,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一片草地上停下来。 草地很大,很平,一个人都没有。天很高,很黑,满天的星星亮得吓人。 陈抟躺在草地上,看着那些星星。 两只猫头鹰一左一右躺在他旁边——如果猫头鹰会躺的话——也看着那些星星。 左边的猫头鹰问:“陈抟,那颗星还在吗?” 陈抟知道它问的是哪颗。 他找了找,在最亮的那片星空里,找到了它。 那颗星还是那么亮,静静地挂在那里,像是在看着他们。 “在。”他说。 右边的猫头鹰问:“它一直在吗?” 陈抟点点头。 “一直在。” 左边的猫头鹰问:“它累吗?” 陈抟想了想,说:“也许累,也许不累。” “什么意思?” 陈抟说:“它在那儿,不是为了累不累。它在那儿,就是因为它在。” 两只猫头鹰都沉默了。 它们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左边的猫头鹰忽然问:“陈抟,你说它能看到我们吗?”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颗星,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然后他忽然开口,对着那颗星说: “喂。” 星闪了一下。 他又说:“好久不见。” 星又闪了一下。 两只猫头鹰都愣住了。 “它……它在回应?”左边的猫头鹰结结巴巴地问。 陈抟点点头。 “它一直都在回应。”他说,“只是以前你们没注意。” 右边的猫头鹰问:“那它说什么?” 陈抟听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它说,它想我们了。” 两只猫头鹰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它们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很久。 那颗星一直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 陈抟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风轻轻地吹,草轻轻地摇。 满天的星星,都在看着他们。 那天晚上,陈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虚无的地方,又看见了那盏灯。 灯座上那个“一”字,还是老样子。 但灯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旧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根木簪横插而过。 背对着他,看着那盏灯。 陈抟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你来了。”那个人说,没有回头。 陈抟点点头。 “来看看你。”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他。 是另一个自己。 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那个。 陈抟看着那个自己,忽然笑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问。 另一个陈抟说:“我一直在。” “等什么?” 另一个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抟,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过得怎么样?” 陈抟想了想,说:“还行。” “有伴吗?” “有。两只猫头鹰。” 另一个陈抟笑了。 “那挺好。”他说。 陈抟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一个人?” 另一个陈抟点点头。 “一个人。” “不闷吗?” 另一个陈抟想了想,说:“闷。” “那你怎么不走?” 另一个陈抟指了指那盏灯。 “它在这儿。”他说,“我得陪着它。” 陈抟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它需要人陪吗?” 另一个陈抟没有回答。 陈抟又问:“还是你需要它陪?” 另一个陈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也许都有。”他说。 陈抟点点头。 他走到灯前,伸手摸了摸那个“一”字。 字还是那个字,凉凉的,滑滑的,和以前一样。 他忽然说:“谢谢你。” 字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它听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另一个自己。 “我得走了。”他说。 另一个陈抟点点头。 “路上小心。” 陈抟笑了。 “我会的。” 他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另一个陈抟还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抟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再见。” 另一个陈抟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他听见了。 陈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两只猫头鹰还躺在他旁边,睡得正香。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青铜色的羽毛闪闪发光。 陈抟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他轻轻坐起来,没有吵醒它们。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那颗星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活着真好。”他说。 两只猫头鹰被他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了?”左边的猫头鹰问。 陈抟摇摇头。 “没事。”他说,“就是想说句话。” 右边的猫头鹰打了个哈欠——如果猫头鹰会打哈欠的话。 “说什么?” 陈抟想了想,说: “活着真好。” 两只猫头鹰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是挺好的。”左边的猫头鹰说。 “是挺好的。”右边的猫头鹰说。 陈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他说。 “去哪儿?” 陈抟想了想,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两只猫头鹰飞起来,一左一右落在他肩上。 他们一起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身后的草地,一片金黄。 远处的天边,那颗看不见的星,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