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二十七章 人间

  走了很久,他们走到一座城市。   城市很大,很热闹,到处都是人。   陈抟站在城门口——如果还有城门的话——看着里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皱了皱眉。   “太吵了。”他说。   左边的猫头鹰说:“那我们绕过去?”   陈抟想了想,摇摇头。   “进去看看。”他说,“反正也没事。”   他们走进城市。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们一眼。他们就像透明的一样,穿过人群,走过街道。   陈抟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开心,有的愁苦。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慢悠悠。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孤身一人。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们说,这些人里,有没有灵华子?”   两只猫头鹰都愣住了。   左边的猫头鹰说:“不知道。”   右边的猫头鹰说:“有可能。”   陈抟点点头。   “那我们找找。”他说。   于是他们开始在人群里找。   找了一天,没找到。   找了两天,没找到。   找了三天,还是没找到。   猫头鹰说:“陈抟,这城市里几百万人,怎么找?”   陈抟想了想,说:“慢慢找。”   “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找到为止。”   猫头鹰不说话了。   他们继续找。   第四天,他们在一个公园里看见一个人。   是个老人,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陈抟在他面前站定,看了很久。   猫头鹰小声问:“是他吗?”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灵华子。”   老人没有反应,继续睡觉。   他又叫了一声:“灵华子。”   老人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他摇摇头,又闭上眼,继续睡觉。   陈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他。”他说。   两只猫头鹰都愣了。   “是他?可是……可是他听不见我们。”   陈抟点点头。   “听不见没关系。”他说,“看见就行。”   他就站在那个老人面前,看着他睡觉。   阳光照在老人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陈抟看着那些皱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灵华子还是那个放牛老头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有皱纹,但没这么多。那时候他还会笑,会喝酒,会和他说很多话。   现在他老了,很老了。   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   陈抟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说:   “灵华子,我来看你了。”   老人没有反应。   “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陈抟说,“我记得你就行。”   他伸出手,想摸摸老人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笑了笑。   “不摸你了。”他说,“摸醒了,吓着你。”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老人睡觉。   看着看着,太阳慢慢偏西了。   老人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慢慢站起来,慢慢走远了。   陈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猫头鹰问:“不跟着了?”   陈抟摇摇头。   “不用。”他说,“看过了就行。”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只猫头鹰跟在他身后,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出城。   就在公园里过夜。   陈抟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颗星还在,比城里的灯火暗一些,但依然看得见。   他看着那颗星,忽然说:“你们说,灵华子还会记得那颗星吗?”   左边的猫头鹰说:“应该不记得了。”   右边的猫头鹰说:“也许记得,只是不知道记得什么。”   陈抟点点头。   “有可能。”他说。   他继续看星。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管记不记得,”他说,“那颗星都在那儿。这就够了。”   两只猫头鹰没有说话。   它们也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们离开了那座城市。   继续走,没有目的。   走到哪儿算哪儿,看见什么算什么。   有时候走到山里,就住在山洞里。   有时候走到河边,就住在河边。   有时候走到城市里,就住在公园里。   陈抟还是老样子,走累了就睡,睡够了就走。   两只猫头鹰陪着他,一左一右,蹲在他肩上。   有一天,猫头鹰问:“陈抟,咱们这么走,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抟想了想,说:“没有头。”   “什么意思?”   “就是一直走。”陈抟说,“走到走不动为止。”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走不动了怎么办?”   陈抟笑了。   “走不动了,就躺着。”   猫头鹰也笑了。   “那也挺好。”   他们继续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的天边,那颗看不见的星,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