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二十四章 归人

  虚无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陈抟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这里,睡和醒没有区别,时间没有意义。他只是忽然觉得,该醒了。   旁边,猫头鹰还在睡。   它缩成一团,脑袋埋在翅膀里,青铜色的羽毛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陈抟看着它,忽然笑了。   “醒醒。”他轻声说。   猫头鹰动了动,没醒。   他又叫了一声:“醒醒,该走了。”   猫头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走?去哪儿?”   陈抟想了想,说:“回去。”   “回去?”猫头鹰愣了愣,“回哪儿去?”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看向那盏灯。   灯还是那盏灯,火苗还是那点火苗。灯座上的“一”字,静静地刻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字。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他看见华山。山还是那座山,但和他离开时又不一样了。山上多了许多建筑,修了许多路,到处是游人。希夷洞还在,但洞口的大石头已经被人搬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山下的城市。城市比以前更大了,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夜里灯火通明,亮得连星星都看不见。   他看见很多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忙,有的在闲。有的刚出生,有的刚死去。有的爱着,有的恨着。   他看见一只猫头鹰。不是他身边这只,是另一只——一只普通的猫头鹰,蹲在华山上的一棵老松树上,歪着脑袋,看着山下的灯火。   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城市。   穿着普通的衣服,头发剪得很短,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但陈抟知道那是谁。   他笑了。   “找到了。”他说。   猫头鹰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找到什么了?”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收回手,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他说,“回家。”   走出虚无,比走进去容易得多。   只是一步,眼前的黑暗就变成了光明。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他们站在华山上。   但不是他离开时的那个华山。   山还是那座山,但周围的建筑完全变了。他看见索道,看见缆车,看见密密麻麻的游客,看见拿着自拍杆拍照的年轻人,看见穿着汉服直播的女孩,看见卖零食和纪念品的小贩。   猫头鹰站在他肩膀上,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这……这是华山?”它结结巴巴地问。   陈抟点点头。   “变了。”他说。   “变了好多。”猫头鹰说。   陈抟没有说话。他只是穿过人群,朝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着旧道袍,白发飘飘,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就像他不存在一样。   猫头鹰问:“他们看不见我们?”   陈抟点点头。   “我们不属于这里。”他说,“他们看不见。”   “那我们去哪儿?”   陈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   穿过人群,走过石阶,绕过那些新建的建筑,来到一处僻静的山腰。   那里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望着远处的城市发呆。   陈抟在他身后站定,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猫头鹰小声问:“他是谁?”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开口,叫了一个名字:   “灵华子。”   那人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   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山石,看着那些不存在的空气。   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皱了皱眉,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幻听了?”   他又转过头,继续喝他的啤酒,继续看着远处的城市。   猫头鹰看看他,又看看陈抟,满脸困惑。   “他……他是灵华子?”它问,“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眼神温和。   “他轮回了。”他说,“很多次了。”   猫头鹰愣了愣,然后沉默了。   它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喝啤酒,看着他发呆,看着他偶尔叹一口气。   它忽然问:“他还记得我们吗?”   陈抟摇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轮回会洗掉一切。”   猫头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问:“那我们来干嘛?”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年轻人看不见他,感觉不到他。他只是继续喝他的酒,继续发他的呆。   陈抟坐在他旁边,看着和他一样的风景。   远处的城市很大,很亮,很吵。   太阳慢慢偏西,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年轻人喝完最后一罐啤酒,把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准备下山。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块大石头。   石头上空无一人。   但他总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摇摇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气说:   “喂,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继续下山。   猫头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问陈抟:“他刚才是不是感觉到了?”   陈抟点点头。   “也许。”他说。   “那他……”   “不用。”陈抟打断它,“这样就够了。”   猫头鹰沉默了。   陈抟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虽然那里并没有灰。   “走吧。”他说。   “去哪儿?”   陈抟想了想,说:“找个地方睡觉。”   猫头鹰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还真是。”它说。   陈抟也笑了。   一人一鸟,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不是希夷洞——那个洞已经被开发成景点,晚上也有灯,进不去。是另一个洞,更隐蔽,更小,只有两三丈见方,刚好够两个人挤一挤。   陈抟靠着洞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猫头鹰蹲在他旁边,睁着眼,看着洞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洞口,像一层薄薄的霜。   猫头鹰忽然问:“陈抟,你睡着了吗?”   陈抟没睁眼:“没。”   “在想什么?”   陈抟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他。”   “那个年轻人?”   “嗯。”   猫头鹰想了想,问:“你想让他记起来吗?”   陈抟摇摇头。   “不想。”   “为什么?”   陈抟睁开眼,看着洞外的月光。   “记起来有什么用?”他说,“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有他的路要走。记起以前的事,只会让他痛苦。”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看他?”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因为我想他。”   猫头鹰不说话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洞内洞外一片寂静。   很久之后,猫头鹰忽然说:“陈抟,我也想他。”   陈抟转过头,看着它。   月光下,那双红眼睛幽幽地闪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我知道。”他说。   猫头鹰闭上眼,任由他摸着。   一人一鸟,就这样静静地待着。   月光慢慢地移,从洞口移到洞内,从他们脚边移到他们身上。   然后,天亮了。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那块大石头。   年轻人不在。   他们等了一天,他没来。   等了两天,还是没来。   等了三天,依然没来。   猫头鹰问:“他是不是走了?”   陈抟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明天就来了。”   明天来了,他没来。   又一个明天来了,他还是没来。   猫头鹰说:“陈抟,他可能不会来了。”   陈抟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那我们还要等吗?”   陈抟想了想,说:“再等一天。”   最后一天。   太阳升起,太阳偏西,太阳落下。   他没有来。   月亮升起,月亮升高,月亮偏西。   他没有来。   天快亮的时候,猫头鹰说:“陈抟,天快亮了。”   陈抟点点头。   “我们走吧。”他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和无数年前一样,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忽然笑了。   “灵华子。”他轻声说,“再见。”   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猫头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回头。   走到山腰的时候,猫头鹰忽然说:“陈抟,你看!”   陈抟回过头。   山路上,一个人正朝山上走来。   是那个年轻人。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很累。但他的眼睛很亮,一直看着前方。   陈抟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近。   走近,再走近。   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看他一眼。   陈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猫头鹰问:“他不认识我们了?”   陈抟点点头。   “那他还来干嘛?”   陈抟想了想,说:“也许,他只是想来看看。”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们呢?”   陈抟笑了。   “我们也来看看。”他说,“看完了,就走。”   他转过身,继续下山。   猫头鹰跟在他身后,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