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陈抟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这里,睡和醒没有区别,时间没有意义。他只是忽然觉得,该醒了。 旁边,猫头鹰还在睡。 它缩成一团,脑袋埋在翅膀里,青铜色的羽毛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陈抟看着它,忽然笑了。 “醒醒。”他轻声说。 猫头鹰动了动,没醒。 他又叫了一声:“醒醒,该走了。” 猫头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走?去哪儿?” 陈抟想了想,说:“回去。” “回去?”猫头鹰愣了愣,“回哪儿去?”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看向那盏灯。 灯还是那盏灯,火苗还是那点火苗。灯座上的“一”字,静静地刻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字。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他看见华山。山还是那座山,但和他离开时又不一样了。山上多了许多建筑,修了许多路,到处是游人。希夷洞还在,但洞口的大石头已经被人搬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山下的城市。城市比以前更大了,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夜里灯火通明,亮得连星星都看不见。 他看见很多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忙,有的在闲。有的刚出生,有的刚死去。有的爱着,有的恨着。 他看见一只猫头鹰。不是他身边这只,是另一只——一只普通的猫头鹰,蹲在华山上的一棵老松树上,歪着脑袋,看着山下的灯火。 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城市。 穿着普通的衣服,头发剪得很短,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但陈抟知道那是谁。 他笑了。 “找到了。”他说。 猫头鹰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找到什么了?”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收回手,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他说,“回家。” 走出虚无,比走进去容易得多。 只是一步,眼前的黑暗就变成了光明。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他们站在华山上。 但不是他离开时的那个华山。 山还是那座山,但周围的建筑完全变了。他看见索道,看见缆车,看见密密麻麻的游客,看见拿着自拍杆拍照的年轻人,看见穿着汉服直播的女孩,看见卖零食和纪念品的小贩。 猫头鹰站在他肩膀上,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这……这是华山?”它结结巴巴地问。 陈抟点点头。 “变了。”他说。 “变了好多。”猫头鹰说。 陈抟没有说话。他只是穿过人群,朝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着旧道袍,白发飘飘,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却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就像他不存在一样。 猫头鹰问:“他们看不见我们?” 陈抟点点头。 “我们不属于这里。”他说,“他们看不见。” “那我们去哪儿?” 陈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 穿过人群,走过石阶,绕过那些新建的建筑,来到一处僻静的山腰。 那里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望着远处的城市发呆。 陈抟在他身后站定,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猫头鹰小声问:“他是谁?”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开口,叫了一个名字: “灵华子。” 那人的背影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 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山石,看着那些不存在的空气。 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皱了皱眉,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幻听了?” 他又转过头,继续喝他的啤酒,继续看着远处的城市。 猫头鹰看看他,又看看陈抟,满脸困惑。 “他……他是灵华子?”它问,“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眼神温和。 “他轮回了。”他说,“很多次了。” 猫头鹰愣了愣,然后沉默了。 它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喝啤酒,看着他发呆,看着他偶尔叹一口气。 它忽然问:“他还记得我们吗?” 陈抟摇摇头。 “不记得了。”他说,“轮回会洗掉一切。” 猫头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问:“那我们来干嘛?” 陈抟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年轻人看不见他,感觉不到他。他只是继续喝他的酒,继续发他的呆。 陈抟坐在他旁边,看着和他一样的风景。 远处的城市很大,很亮,很吵。 太阳慢慢偏西,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年轻人喝完最后一罐啤酒,把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准备下山。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块大石头。 石头上空无一人。 但他总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摇摇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气说: “喂,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继续下山。 猫头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问陈抟:“他刚才是不是感觉到了?” 陈抟点点头。 “也许。”他说。 “那他……” “不用。”陈抟打断它,“这样就够了。” 猫头鹰沉默了。 陈抟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虽然那里并没有灰。 “走吧。”他说。 “去哪儿?” 陈抟想了想,说:“找个地方睡觉。” 猫头鹰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还真是。”它说。 陈抟也笑了。 一人一鸟,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不是希夷洞——那个洞已经被开发成景点,晚上也有灯,进不去。是另一个洞,更隐蔽,更小,只有两三丈见方,刚好够两个人挤一挤。 陈抟靠着洞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猫头鹰蹲在他旁边,睁着眼,看着洞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洞口,像一层薄薄的霜。 猫头鹰忽然问:“陈抟,你睡着了吗?” 陈抟没睁眼:“没。” “在想什么?” 陈抟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他。” “那个年轻人?” “嗯。” 猫头鹰想了想,问:“你想让他记起来吗?” 陈抟摇摇头。 “不想。” “为什么?” 陈抟睁开眼,看着洞外的月光。 “记起来有什么用?”他说,“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有他的路要走。记起以前的事,只会让他痛苦。”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看他?” 陈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因为我想他。” 猫头鹰不说话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洞内洞外一片寂静。 很久之后,猫头鹰忽然说:“陈抟,我也想他。” 陈抟转过头,看着它。 月光下,那双红眼睛幽幽地闪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我知道。”他说。 猫头鹰闭上眼,任由他摸着。 一人一鸟,就这样静静地待着。 月光慢慢地移,从洞口移到洞内,从他们脚边移到他们身上。 然后,天亮了。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那块大石头。 年轻人不在。 他们等了一天,他没来。 等了两天,还是没来。 等了三天,依然没来。 猫头鹰问:“他是不是走了?” 陈抟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明天就来了。” 明天来了,他没来。 又一个明天来了,他还是没来。 猫头鹰说:“陈抟,他可能不会来了。” 陈抟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那我们还要等吗?” 陈抟想了想,说:“再等一天。” 最后一天。 太阳升起,太阳偏西,太阳落下。 他没有来。 月亮升起,月亮升高,月亮偏西。 他没有来。 天快亮的时候,猫头鹰说:“陈抟,天快亮了。” 陈抟点点头。 “我们走吧。”他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和无数年前一样,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忽然笑了。 “灵华子。”他轻声说,“再见。” 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猫头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回头。 走到山腰的时候,猫头鹰忽然说:“陈抟,你看!” 陈抟回过头。 山路上,一个人正朝山上走来。 是那个年轻人。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很累。但他的眼睛很亮,一直看着前方。 陈抟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近。 走近,再走近。 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看他一眼。 陈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猫头鹰问:“他不认识我们了?” 陈抟点点头。 “那他还来干嘛?” 陈抟想了想,说:“也许,他只是想来看看。”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们呢?” 陈抟笑了。 “我们也来看看。”他说,“看完了,就走。” 他转过身,继续下山。 猫头鹰跟在他身后,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