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观天录

第二十二章 云

  又是很多年。   华山的游客越来越多了。山脚下修了索道,一天能上下几千人。希夷洞也被发现了,成了景点,每天都有人来拍照。   但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   那是陈抟自己堵的。他说太吵,睡不着。   游客们只能在洞外看看,拍几张照片,然后离开。   有人说,洞里可能还有宝藏。有人说,洞里可能住着妖怪。还有人说,洞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间空屋子。   他们不知道,洞里真的住着人。   一个睡了很多很多年的人。   有一天,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和别的游客不一样。他不拍照,不东张西望,只是静静地站在洞外,看着那块大石头。   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对着石头说:   “希夷先生,您在吗?”   没有人回答。   他又说:“我叫张无梦,是很多年前来过的那个张无梦。您还记得我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知道您在。”他说,“您不想见人,我就不打扰了。我只是来看看,看看您还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很好。我收了几个徒弟,建了一座小观,每天都有人来问道。我教他们的,就是您当年教我的那些——饿了吃,困了睡,睡不着就躺着。他们有的懂了,有的没懂。但不管懂没懂,日子都过得挺好的。”   他笑了笑。   “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他说,“谢谢您。”   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他猛地回头。   洞口的大石头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旧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根木簪横插而过。满头的白发,但那张脸却一点都不老。   张无梦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先生……”他喃喃道。   陈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胖了。”他说。   张无梦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胖了点。”他说,“山上伙食好。”   陈抟点点头。   “挺好的。”他说,“胖点好,看着有福气。”   张无梦看着他,问:“先生,您这些年,还好吗?”   陈抟想了想,说:“还行。睡睡醒醒,醒醒睡睡。”   “一个人?”   “不是。”陈抟说,“有只猫头鹰陪着。”   张无梦四处看了看,没看到猫头鹰。   陈抟说:“它白天睡觉,晚上才出来。”   张无梦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抟忽然问:“吃饭了吗?”   张无梦一愣:“吃……吃了。”   “吃的什么?”   “素斋。”   “好吃吗?”   张无梦想了想,老实地说:“不好吃。”   陈抟笑了。   “不好吃你还吃?”   “因为饿了。”张无梦说,“饿了就要吃,好不好吃都得吃。”   陈抟点点头,又问:“那你困了怎么办?”   “困了就睡。”   “睡不着呢?”   “睡不着就躺着。”   陈抟笑了。   “你还记得。”他说。   张无梦也笑了。   “记得。”他说,“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陈抟看着他,眼神温和。   “那就好。”他说,“记住就行。不用天天想,想起来的时候,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   张无梦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张无梦说:“先生,我得走了。徒弟们还等着我回去讲经。”   陈抟点点头。   “去吧。”他说。   张无梦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先生,”他说,“您还会在这儿吗?”   陈抟看着他,笑了笑。   “在。”他说,“我一直都在。”   张无梦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他挥了挥手,大步下山,再也没有回头。   陈抟站在洞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很轻,慢慢地飘着。   猫头鹰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落在他肩膀上。   “那是谁?”它问。   “一个老朋友。”陈抟说。   “他怎么知道你还在这儿?”   陈抟想了想,说:“因为他一直在找我。”   猫头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多待会儿?”   陈抟摇摇头。   “不用。”他说,“见过了就行。待久了反而不好。”   猫头鹰似懂非懂,没有再问。   一人一鸟,站在洞外,看着云。   云慢慢地飘,从东边飘到西边,从山脚飘到山顶。   陈抟忽然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头牛?”   猫头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朵云胖胖的,圆圆的,还真有点像一头牛。   “像。”它说。   陈抟笑了。   他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洞里。   猫头鹰蹲在石头上,继续看云。   云慢慢地飘,慢慢地散,慢慢地消失在蓝天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陈抟坐在洞口,抱着酒坛,看着那颗星。   猫头鹰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颗星。   酒坛里的酒已经快见底了。   陈抟喝一口,停一会儿,再喝一口。   喝到最后一滴的时候,他忽然对着那颗星说:   “喂,你也想喝一口吗?”   星闪了一下。   陈抟笑了。   “可惜你喝不着。”他说,“太远了。”   他又说:“不过没关系。我替你喝。”   他把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猫头鹰看着他,忽然问:“陈抟,你什么时候睡?”   陈抟睁开眼,想了想。   “等困了就睡。”他说。   “那你困了吗?”   陈抟摇摇头。   “不困。”他说,“今晚想多看一会儿。”   猫头鹰点点头,没有再问。   一人一鸟,继续看星。   星在天上,静静地亮着。   像是在陪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