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之下

第31章 林墨

  李默瘫在旁边的草地上,仰头看天。山里的正午,太阳被雾气滤成惨白的一团,不刺眼,但晒得人脸发烫。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是赵无极。   这家伙比他早到五分钟,现在正以一副死狗姿态瘫在另一边,脸色惨白,但嘴还是硬的:“菜鸟,你慢得老子以为你半路喂狼了。”   李默接过水,懒得回嘴。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不是水。   是加了盐和葡萄糖的功能饮料。温的。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赵无极。   赵无极没看他,正拿自己那瓶往脸上浇:“看啥?教官发的。你以为老子这么贴心?”   远处,发水的后勤人员推着小车经过,车上码着整箱同款饮料。   李默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   盐和糖的比例调得刚好,不是随便兑的。   ——这学院连瓶水都有讲究。   他扫了一圈补给点。   陈雨比他早到,正在角落和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学姐低声说话。她脸色也白,但站得笔直,像那三十公里只是热身。   苏晴——那个绿头发的女生——被医疗无人机围着,脚踝上缠了一圈发光的绷带。她似乎扭伤了,但还在小声跟无人机解释“我真的没事”。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他独自坐在补给点边缘的一块石头上,膝盖上架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旁边的人声鼎沸和他隔着一层玻璃。   李默看见他调出刚才那段越野线路图,在上面标了几个红圈。   其中一个红圈,正是那个三岔路口。   另一个红圈,标在李默根本没注意到的、一处不起眼的断崖边缘——那里的土质和周围不一样,踩上去必滑。   他没有标注“正确路线”。   他标注的是陷阱。   标注完,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里看不清表情。然后他收起平板,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质棋盒,打开,里面是一副袖珍象棋。   他开始摆棋。   没有对手,自己和自己下。   红方走一步,黑方走一步。   补给点的喧嚣、教官的催促、其他新生伤痛的哀嚎——好像全被他屏蔽了。   李默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记住了那张脸,和那个棋盒。   ——   下午三点。   最后十公里。   李默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大腿内侧磨破了。每迈一步都像在伤口上撒盐。肩膀早不是自己的,背包像长在背上的一坨铁块。   但他还在跑。   不是快跑,是那种快走与慢跑之间、最省力的节奏方式——他自己摸索了十几公里才勉强找到,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好像从一开始就在用这种节奏。   周围还有二十几个人。   有人开始抽筋,倒在地上被无人机拖走,骂声被山风吹散。   有人跑着跑着突然哭了,边哭边跑,没停。   没人笑话。   ——因为每个人都差不多了。   李默连表情都没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终点在哪。   ——   下午五点零七分。   李默越过终点线。   不是冲,是砸过去的。腿在越过感应线的那一刻直接软了,人往前扑,被两个红马甲高年级一左一右架住。   “四十七名。”其中一个扫了眼手环,声音公事公办,“中等偏下,不算被罚那一档。”   另一个把一瓶水塞进他手里:“十分钟后集合,加餐。”   李默没有力气说话。   他低着头,大口喘气,汗水从发梢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手撑在膝盖上,还在抖。   旁边,赵无极正四仰八叉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但嘴还在动:“四十七……不错啊菜鸟……老子才六十三……”   陈雨站在不远处,正在活动手腕。她看起来很轻松,应该是早就冲线,休息了蛮久的样子。   苏晴被学姐扶着走过来,脚踝上的绷带又厚了一圈。她极力跟旁边的学姐说“自己没事”,但学姐根本不放心,一直在她身边照顾。   “你们也到啦!”她冲李默这边挥挥手,眼睛弯成了月牙。   “为什么没有学姐,照顾我呢?”赵无极很是羡慕。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他早就到了。   此刻正独自站在终点区边缘,手指正不断地在平板上滑动。旁边教官递过来一瓶水,他头也没抬,单手接过,喝了一口,放回去,继续看平板。   一个学长走过去,在他平板上点了两下,说了句什么。   他点点头,推了推眼睛。   整个跟个无事人一样,根本不像跑了五十公里的样子。   李默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   ——   傍晚六点半,食堂。   李默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对面椅子被拉开,赵无极一屁股坐进来。   然后是陈雨。   然后是苏晴,一瘸一拐,但脸上带着笑。   四人桌,四个人,刚好坐满。   而李默的目光却停留在一个坐在食堂另一角的戴眼镜男生——正是下午那位。   他独自一人,面前摆着平板和一份没动几口的饭。眼睛还在屏幕上,筷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看什么呢?”赵无极顺着李默的目光瞥了过去,嘴里塞满米饭,“那书呆子?叫林墨。下午第一个到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还蛮有实力的。听说是土系变异,下棋能把人算哭。”   赵无极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怪人一个。”   李默忽然开口:“下午那个三岔路口。”   三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低着头,筷子戳着米饭,声音不高:“三条路,我选了最陡的那条。”   “为啥?”赵无极问。   李默沉默了一下。   “……那个林墨走那条,我就跟了。”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那个角落。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远处训练场,能量对撞的轰鸣依旧隐约传来。   但此刻,这张挤了四个人的四人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山风偶尔掠过的低吟。   ——军训第一天,结束。   不知道明天还会有什么魔鬼项目。   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难题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