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战隼的袭击是一次惊恐冒险,我人生的第一次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势。我不知道使用空间神术传送到了哪里,看环境还是在戈壁上,附近并没有城镇和落脚点。 面对我晕倒的事实,爱丽丝惊得不知所措,我仿佛听到她为我急切呼唤的声音。但理智又告诉我,她其实是发不出声音的。 后来我又在她怀中苏醒了,但身体依旧虚弱,因为真的伤到了五脏六腑。看到她急切又紧张的表情,我突然想逗逗她:“傻女孩,我说不定……就会死在这片戈壁中。没有我的护送……你恐怕见不到王子!” “不会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她连忙抓起我的手写道:“你一定会活着的,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活着走出这里。” “那咱们约定好了!”我点了点头,仿佛真在做着一个重要的约定。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这戈壁上的寒夜的,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每当她见到我瑟瑟发抖之时,便会紧紧将我抱住,丝毫不避嫌地用她的身躯为我取暖,有些心猿意马的感觉。 传说中成为圣骑士的人会得到上帝的庇佑,从而远离疾病和伤害,看来传说是真的。四五天之后,我的伤势自愈得差不多了,而她几昼夜对我的照顾,却令她累得昏昏欲睡。 看着她睡眼矇胧的模样,我的目光不自觉地收紧,然后心念一动,便将她的整个身子背起来,朝着可能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当太阳再度即将沉入大地时,她终于在我背上苏醒了。而此刻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排排华丽恢弘的哥特式建筑群拔地而起,令我们俩的目光都多了一丝期待,因为圣弗朗西斯科,奥兰王国的都城,到了! 圣弗朗西斯科是一个繁华的都市,城内充满了秩序和安定,与外面的饥荒与战乱形成了鲜明对比。进城之后我原本打算继续背着她行进,而她坚持要自己行走…… 我将她从背上放下来,进入城内的她一改往日的可怜气质,一路上又蹦又跳的,看上去活泼可爱极了,看到我都不禁有些晃神。思忖了片刻后,我拉着她进了一间服装店,给她换上了一身华丽的连衣裙。 “很好看!”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夸道:“现在的你看上去,像是一个贵族人家的女儿。” “真的吗?”她在我面前用手指划着,俏脸上却隐隐有着些许不自信。 “不,你比那些贵族女子更美丽。相信希德王子一定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我给出了毫不吝啬的夸赞,虽然并不知道希德王子是否会被迷住,但是我确实有点五迷三道了。 谁知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突然抓住我的手,颤抖地写道:“您会为我感到高兴的吧。因为您是所有人之中,最喜欢我的了。” 看着她有些期待而又担忧的眼神,我的心脏仿佛被一把利刃给刺穿,感受到蚀骨的疼痛。但是理智告诉我,我仍然需要保持着身为男人的风度。哀歌,如果你感到悲伤的话,等待会儿送走了她,寻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尽情地流泪吧。 于是我执起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用微笑的表情告诉她:“当然了,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她的表情雀跃了起来,然后将娇软的身躯整个撞进了我的怀里。她给了我一个即将离别的拥抱。而我分明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背脊上轻轻地划动,谱写着一个令人无比心碎的词:“对不起!” 是的,她一直都知道我对她的心思,但却无法回应我,与其如此,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明白这个世界上的事,无非是分出了一个早和晚罢了,希德王子在我之前便与她相遇,而我却晚一步被她捡到。 是时候离开了,我迅速收拾好心情,带着她向奥兰的王室城堡走去。一路上我们俩十分安静,基本上处于心照不宣、彼此不搭理的状态。直到她实在按捺不住,用指尖对着空气写道:“人类、有不朽的灵魂吗?” 我被她的突然发问弄得有些不知所云,条件反射般地反问了一句:“不朽的定义……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用手指笔划着:“不用在意!” 我的大脑迅速转了起来,很快便回忆起了神圣教廷的那一套说法。一个人只要坚守信仰,日行一善,死后便会前往天堂,成为不朽的灵魂。但身为圣骑士的我深知,这套说法完全是胡说八道,只能拿来给予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们一点心理慰籍。既然她不在意,我也没有多做解释。 终于,王家城堡就在眼前了。我将她送到宫廷接待处,告诉那里的卫兵,眼前的少女是希德王子的朋友,让他进去通报一声。与少女点头致意后,我轻吐了一口闷气,便迈着沉重而疲惫的步伐离开了…… 与爱丽丝分别后,我并没有立即离开圣弗朗西斯科,而是在王家城堡附近的酒馆买醉。表面上看我只不过一个劲地喝酒,实际上我只是无法确定爱丽丝的状态,不放心罢了。 我的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她真的能获得希德王子的爱情,成为王妃吗?亦或者被当成小丑赶出宫。这种不切实际的质疑只能说明我对她并没有完全死心,还在幻想着那渺茫到只有一丝火星的可能性。 很快从宫廷中便传出一件王家秘闻,说是希德王子在便装舞会上认识了一个美丽的哑女,王子对她一见钟情,就将她带回了宫。 我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尽管我还是发挥着死皮赖脸的精神,一直待在城内不走,直到数天后,我在王家城堡后方的护城河畔,再次看到了爱丽丝的样子。 我远远地看着那一对坐在帆船上的璧人,帆船飘在护城河上,船上的两人看上去像是天作之合。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她扎起了高高的马尾辫,穿着小碎花裙,俏脸上原有的抑郁感完全消失了,取代的是一抹阳光和乖巧可人。她依偎在英俊的王子的怀中,而王子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宠溺与怜爱。 够了!这次我做到的程度绝对够了,我的心也彻底死了。他们是真正地两情相悦,他们会结为夫妻,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这对我而言已经够了,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失败者得到最大的自我价值的实现。 “哀歌,懦弱是你圣骑士生涯上最大的弱点,而你的劣根性便是自私。我们并不知晓悲悯之剑为何会认你为主,但是圣剑认你为主绝非偶然,你必须自己找出这个原因!” 脑海之中突然回忆起多年以前,威廉导师对我的评价,他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了。因为他说的太对,只要我想,占有这个我喜欢的女孩,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可我太懦弱了,因而终究没这么做,连激情告白的勇气都没有。 总之,别了,我心爱的姑娘!别了,我人生中最难忘的温柔岁月! “急着走做什么呢?尊敬的圣骑士大人,既然都来了王都,居然也不告诉我一声,让我一尽地主之谊?”正当我准备离去时,一道熟悉的浑浊声音令我停下躁动的脚步。 我定睛一看,在我前方被一队皇家卫兵簇拥着,卫兵呈两列排开,从中间走出了一个身着华丽长袍的老者。我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因为眼前这张熟悉而又沧桑的脸庞,令我看了便有一种想要拔剑的冲动。我对他充满了杀意。 眼前的人是奥兰王国的现任国王查尔斯赫尔曼,希德王子的父亲,而他正是造成我悲惨人生的罪魁祸首! “见到您真高兴,哀歌先生!”查尔斯国王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一见到我便说出了热情的话语。如果你并不了解他,只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 “国王陛下,见到您,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我用紧绷着眼神盯着他,故意说出令他难堪的话语:“说是晦气也不为过。” “呵呵……圣骑士阁下,您的话语还真是不留情面呢。不得不说,在整个奥兰,您是唯一敢这么与我说话的人了。” “我早就不是被神圣教廷所承认的圣骑士了,不是吗?而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陛下的心里可是比谁都清楚呢。”我用嘲讽的语气回应着他。 听到我的话语,老国王面色一僵,随即扭头望向远处,叹道:“前线的战事越来越不顺利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国家就会彻底战败!” “那您又有什么可以哀怨的呢?”我立刻反唇相讥:“侵略者吞下战争的苦果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毕竟将这场战争强加给人们的,不是别人,正是陛下您啊!” “直到现在,我依旧不认为那是个错误的选择。”查尔斯摇了摇头:“我的祖父达蒙赫尔曼击退外敌,统一了奥兰民族,用铁与血重铸了我们的民族精神。我的父亲菲利普赫尔曼励精图治,使奥兰的子民们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诚如您所言,他们都是为国为民的伟大君王。而您只是一个将他们积蓄百年的国力挥霍一空、将这个富强安定的国家毁于一旦的暴君。不,您还配不上暴君这个称号,您只是一个靠战争卖弄存在感的小丑罢了。” “唉,我只是想在祖父与父亲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我想统一这片大陆,将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人们,统合为一个伟大的、和平的永恒国度。”查尔斯国王摆出一副志存高远的样子,可那张老脸自我陶醉的样子,看到我忍不住作呕。 “陛下可真的是志向远大呢。可惜您的那种微末能力根本配不上您的政治野心,除了接受失败之外,您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不……还有一个希望。”老国王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迸发出贪婪的光芒,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有二十万人可以拉到战场,科维尔不过是个小国。哀歌……只要你愿意,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给予你高于奥兰国王的地位……只要你愿意,我们就还有获胜的机会!” “我不愿意……”我用冰冷且生硬的声音拒绝了他:“陛下,接受失败的现实吧。” 我冷冷地说完,转身朝城外的原野走去,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老国王懊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关于您父母……弗朗索瓦夫妇的去世,我前些日子才知道,真的很抱歉……” “无所谓了!”我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国王的忏悔分文不值,这一刻我只想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鉴于哀歌在战场上临阵退缩的懦弱行为,以及背弃祖国的违诺行为。我们有理由认为,您已经失去了圣骑士信条中的英勇和诚信准则。我们建议您在这件产生过失的大事上重拾信用、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耻辱。” 我的思绪不禁飘到了三年前,神圣教廷以帕拉丁圣座的名义,针对我的宣言依旧言犹在耳。 依稀记得八岁以前,我并没有失去家人,虽然我的出身很贫苦,但却是父母宠爱的独子,我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双倍亲情,在他们营造的温室中长大。然而十七年前,查尔斯国王发动了对邻国科维尔的侵略战争,这一切都被改变。我从小居住的庄园遭到魔导大炮的打击,我的父母被当场炸死…… 对于国家的统治者而言,战争中的误伤是家常便饭,他们不会明白每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儿,人生会陷入什么苦难。我失去了家人,更不可能对这个国家有什么认同感。 四年前,二十一岁的我被查尔斯国王从帕拉丁修道院召回到了圣弗朗西斯科。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战争持续了十三年之久,奥兰王国却一直打不赢国力远弱于自己的科维尔。 “血蔷薇知道吗?那是科维尔的圣骑士。每次我们对科维尔军队采取大规模攻击行动时,那家伙就像个幽灵一样出现,改变战局。” 敌国拥有一位足以改变战争形势的圣骑士,这是奥兰始终打不赢战争的原因,战争始终没有进展,长得几乎令老国王失去了耐心,而在这个时候,身为奥兰人的我成为圣骑士的消息,却传进了老国王的耳中。 老国王的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他召见我的目的,是希望我能作为奥兰军队的压轴力量,在关键时刻牵制住血蔷薇。他们坚信只要以圣骑士对冲掉另一位圣骑士的力量,以奥兰本身的力量足以打垮科维尔。 我在查尔斯国王许诺的巨大的财富与利益的诱惑下一时迷失了本性,答应了他的请求。只是这时的我,尚未意识到战争的残酷。 然而人们期待着的、料想中的哀歌与血蔷薇,两位圣骑士之间的对决根本就没有发生。在我来到那片仅剩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时,我脑海中的童年悲痛记忆被启封,家乡的毁灭、父母的惨状,一幕幕不愿意回想的画面在眼前涌现。 成为战争的刽子手,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在血蔷薇尚未现身时,我便已经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前线。那场战役终究以奥兰的惨败而告终,血蔷薇以英雄之姿再度拯救了科维尔,而作为“懦夫”的哀歌大概会遭到了奥兰人民的唾骂吧。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情也到头了。可在数个月后,我却收到了神圣教廷裁判所的传唤,听传令的信使称,我被那个阴险狡诈的国王告发到了神圣教廷。虽然我觉得这太可笑了,但作为耶和华的信徒,教廷的传唤令我却不可无视。 在教廷的审查会议上,我被奥兰军方指控了叛国、违约、懦弱三条罪名。经过审理之后,教廷驳回了叛国罪的说法,但却确实认为我违反了英勇、诚信这两条骑士准则,除非我能重返战场,帮助奥兰打好这一仗。 “我愿意放弃圣骑士的身份与荣耀,只需要教廷给予我不参与战争的权利!”审理会议中的我在众目暌睽中举手示意,大声告诉所有人,我坚持已经做出的决定,尽管这个决定令无数人扼腕叹息。 我的导师威廉埃斯特莱姆得知我作出的决定之后,直接在陪审席上气得休克了过去,之后他再也不与我见面,并在耶稣面前发下了与我断绝一切关系的毒誓。 是的,背后这个贪婪而又愚蠢的老人,他令我几乎失去了亲情、财富、地位,当然还有他那个早先一步抢走我的爱情的儿子。现在的我失去了一切,剩下的唯有月夜之下的孤身哀泣。 不得不说,眼泪真是个好东西,它可以缓解哀怨、麻木疼痛,是上帝赐予人类弥足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