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北风卷着雪沫子砸在城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游龙站在东门箭楼顶层,举着单筒望远镜——这是用黑河渡口缴获的水晶磨制的,能看清五里外的细节。镜筒里,黑狼部的先锋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不是零散的游骑,是整齐的队列:三百轻骑开道,后面跟着两百重甲,再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扛着云梯、冲车,甚至还有三架简易投石机。 “至少两千人。”严朔在旁边沉声道,“看旗号,是巴特尔的中军主力。” 游龙放下望远镜:“白狼部残兵呢?” “在东北三十里处扎营,大约五百人,没有前进的迹象。”赵大山指着地图,“探子回报,取木尔派人去见了巴特尔,两人在营中谈了一个时辰。出来后,取木尔脸色很难看。” 柳如眉正在整理箭楼里的沙盘,闻言抬头:“巴特尔多半是逼取木尔打头阵,或者索要粮草物资。白狼部刚遭重创,拿不出东西,也打不了硬仗,取木尔自然不会答应。” “所以他们闹翻了?”韩玉问。这几日他一直跟在柳如眉身边学习军务,此刻也站在箭楼里,身上穿着掩月城守军的皮甲,腰间佩着一把普通腰刀——是他自己用匠营的边角料打的。 “没那么容易翻。”柳如眉摇头,“草原各部虽有矛盾,但面对汉人城池时,往往会暂时放下恩怨。巴特尔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逼急了取木尔,白狼部可能真会倒向我们——哪怕只是假意投降,也能给我们提供情报。” 她顿了顿:“我猜,巴特尔会给取木尔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比如,让白狼部负责牵制我们的侧翼,或者劫掠周边村庄,补充粮草。” 游龙点头:“如眉说得对。巴特尔的主力需要正面攻城,侧翼和后方需要有人保护。白狼部虽然残了,但五百骑兵还是能用的。他会压榨取木尔最后一点价值,再决定战后怎么处置他。” “那我们怎么办?”韩玉问。 “等。”游龙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等巴特尔先动,等白狼部露出破绽,等晋王李贲那边的新动向。 正月廿三,巴特尔的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营。 营寨扎得极有章法:外围挖了壕沟,立了木栅,四角设箭塔,夜里火把通明,巡骑往来不绝。中军大帐前竖起一面巨大的黑狼旗,旗杆高五丈,十里外都能看见。 巴特尔本人倒是没有急着攻城。他派了使者到城下喊话,要求“谈判”。 “游城主!”使者是个会说汉话的草原百夫长,声音洪亮,“我家千夫长说了,只要你开城投降,交出所有粮草、兵甲,他可保你全家性命,并许你做个百夫长,随军南下建功立业!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上,游龙只是摆了摆手。 严朔会意,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矢擦着使者头顶飞过,钉在他身后的雪地上。 “这就是我们的答复。”游龙声音平静,“回去告诉巴特尔:想进城,拿命来换。” 使者脸色铁青,调转马头跑了。 当天下午,巴特尔开始了第一轮试探性进攻。五百步兵扛着三十架云梯,在两百弓手掩护下冲向城墙。没有全力冲锋,更像是测试守军的反应和火力。 游龙命令只动用一半守军,箭矢也省着用。双方在城墙上下对射了一刻钟,草原人丢下二十多具尸体退去,守军只有轻伤。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虚实。”柳如眉看着退去的敌军,“巴特尔想看看,经历了与晋王军的大战,我们还有多少兵力,多少箭矢。” 游龙点头:“所以他不会急着全力攻城。接下来几天,应该都是这种小规模袭扰,消耗我们的体力和物资。” “那我们......” “将计就计。”游龙眼中闪过锐光,“示弱。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快撑不住了。” 示弱的计划从当晚开始实施。 首先是城墙上守军数量减少三分之一,火把也减半,夜里看去,防线明显稀疏许多。其次是箭矢的使用——接下来的几次袭扰中,守军射箭的频率明显降低,有时甚至放任草原人冲到壕沟边,才用滚石砸退。 最重要的是,正月廿五那天,游龙“恰好”让一支运输队从南门出城,运往青石堡方向。车队只有二十辆大车,但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押运的士兵却个个神情紧张,仿佛车里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一切,都被草原探子看在眼里。 “车队里肯定是粮食!”巴特尔的大帐里,一个千夫长兴奋道,“掩月城刚打完仗,肯定缺粮!他们这是在往青石堡运粮,想换取支援!” 巴特尔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那是去年劫掠一个汉人商队得来的。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帐中一个汉人打扮的中年文士。 文士姓胡,是晋王派来的“顾问”,名义上是协助巴特尔,实则是监视。此刻他捻着山羊须,缓缓道:“也可能是陷阱。游龙此人诡计多端,先前白狼部就吃了大亏。” “胡先生多虑了。”另一个草原将领粗声道,“白狼部是白狼部,我们是黑狼部!取木尔那蠢货轻敌冒进,才会中伏。我们可不会!” 巴特尔终于开口:“车队有多少人押运?” “两百人左右,都是步兵。”探子回报,“车队走得慢,估计要两天才能到青石堡。” “两天......”巴特尔眼中闪过贪婪,“从这里到青石堡,要经过黑松林。那里地形复杂,适合埋伏——也适合劫掠。” 胡先生皱眉:“千夫长,万一这是诱饵......” “是诱饵又如何?”巴特尔冷笑,“我们派五百轻骑去劫,就算有埋伏,也能全身而退。但如果不是诱饵,而是真的粮食......那我们就能抢到至少二十车粮草,够大军吃半个月!” 帐中众将纷纷附和。草原南下的最大问题就是粮草补给,抢到粮食比打胜仗更重要。 胡先生还想再劝,但巴特尔已经挥手:“就这么定了!勃尔帖,你带五百骑去,务必把车队截下来!若是陷阱,立刻撤回,不可恋战!” 名叫勃尔帖的千夫长捶胸领命,大步出帐。 胡先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安。他总觉得游龙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在敌军眼皮底下运粮,还只派两百人押送,这太明显了。 但他没有再说。他知道巴特尔的脾气,说多了反而惹人厌。 正月廿六,午时,黑松林。 勃尔帖的五百轻骑如风般卷进林子。按照探子的情报,车队应该刚穿过这片林子,正在前面的开阔地休息。 可当骑兵冲进林间空地时,看到的不是车队,是严阵以待的弩手! 三百弩手分三层列队,弩箭已经上弦,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为首者正是严朔,他手中令旗一挥,第一排弩手同时扣动扳机! “嗤嗤嗤——!” 箭雨如蝗!草原骑兵猝不及防,前排数十人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 “中计了!撤——!”勃尔帖嘶吼,拨马就逃。 但已经晚了。林间两侧忽然竖起绊马索,冲在最前的十几骑应声倒地!紧接着,赵大山率两百刀盾手从林中杀出,堵死了退路! “围杀!一个不留!”严朔冷声下令。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五百轻骑被困在狭小林地里,弩箭从三个方向倾泻,刀盾手如墙推进。不过两刻钟,战斗结束。勃尔帖身中七箭,被赵大山一刀枭首。五百骑兵,逃出去的不足五十。 消息传回大营,巴特尔脸色铁青,狠狠摔了手中的酒杯。 “废物!都是废物!”他怒吼,“五百人,连两百步兵都打不过?!” 胡先生在一旁沉默。他早就提醒过这是陷阱,但现在说这话等于找死。 “千夫长息怒。”一个老成持重的万夫长开口,“勃尔帖轻敌冒进,死不足惜。但此战也证明了一件事——掩月城确实还有余力设伏,他们的兵力可能比我们估计的要多。” 巴特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 “游龙在示弱。”万夫长道,“他故意让城墙守军看起来稀疏,故意省着用箭矢,就是想引诱我们轻敌强攻。如果我们真的全军压上,很可能中了圈套。”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不。”万夫长眼中闪过狠色,“既然他示弱,我们就将计就计——佯攻。” “佯攻?” “对。”万夫长走到地图前,“我们集中兵力猛攻东门,做出要决一死战的样子。但实际只出七成兵力,留三成做预备队。等守军全力防守东门时,我们派一支精锐从西门偷袭——那里防守最弱,一旦突破,就能内外夹击。” 巴特尔眼睛亮了:“好计!那谁去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