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晨。 白狼部的游骑果然在野狼谷北口发现了那面旗帜,还有散落的箭矢、撕破的皮袄、以及通往谷内的杂乱马蹄印。带队的百夫长大怒,立刻派人回营报信。 当天下午,取木尔亲率一千前锋抵达谷口。 这位疤脸首领蹲下身,捡起那面染血的旗帜,眼中怒火熊熊:“掩月城......好胆!” “首领,谷内地形险要,是否先派人探路?”一名老成的千夫长劝道。 “探什么路?!”取木尔霍然起身,“汉人杀了我们的勇士,像兔子一样逃进山里,我们还在这里畏首畏尾?传令:全军进谷,我要亲手拧下游龙的脑袋!” “可是——” “没有可是!”取木尔翻身上马,“长生天在上,白狼部的勇士从来不怕陷阱!就算有埋伏,凭我们一千精锐,也能杀穿过去!” 命令下达,一千骑兵如洪流般涌进野狼谷。马蹄声在狭窄的谷道中回荡,震得崖壁碎石簌簌落下。 取木尔一马当先,很快来到鬼哭峡前。他勒马,侧耳倾听——风中果然有呜呜的怪响,像无数鬼魂在哭泣。身后的战马开始不安地喷鼻,原地踏步。 “装神弄鬼!”取木尔啐了一口,扬鞭,“继续前进!天黑前穿过峡谷,在湖边扎营!” 骑兵队再次开动。就在先头部队进入鬼哭峡中段时,谷口那棵老松树下,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拉动了树洞里的绳索。 “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被风声掩盖。 三息。 两息。 一息。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 两百个雷火弹同时炸开!火光冲天,碎石横飞,整个鬼哭峡瞬间变成炼狱!战马惊嘶,骑士坠地,火焰如活物般沿着谷道蔓延——雷火弹里的火油溅得到处都是,遇火即燃! “中计了!退!快退——!”取木尔嘶吼,但他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 崖顶,严朔冷冷看着下方的火海,抬手:“放箭。” 三百支火箭如流星雨般落下,精准地扎进火海最深处。火势更旺,浓烟滚滚,谷中传来凄厉的惨叫——那是人马被活活烧死的哀嚎。 取木尔在亲卫拼死保护下,终于冲出峡谷。回头望去,一千前锋只剩不到三百人,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身上还带着火苗。 “游龙——!”他仰天狂吼,声音里满是怨毒。 这一把火,烧掉了白狼部七成精锐,也烧掉了取木尔南下的野心。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和巴特尔争锋了。甚至,能不能活着回到草原,都是问题。 “撤......”取木尔咬牙吐出这个字,“撤回冬营地。” “首领,那南下......” “还南什么下!”取木尔怒吼,“先保住命再说!” 白狼部残兵狼狈北撤。而这一切,都被远处山岗上的游龙看在眼里。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柳如眉道:“第一步,成了。” “但取木尔没死。”柳如眉轻声道,“他回去后,一定会向巴特尔求援——或者,投降。” “那正是我要的。”游龙转身,“一个重伤的白狼部,会成为黑狼部的累赘。巴特尔若接收他们,要分粮草;若不接收,会寒了草原各部的心。无论怎么选,都会削弱他的力量。” 他顿了顿:“而且,取木尔吃了这么大亏,一定会把怒气撒在‘泄露情报’的人身上——你猜,他会怀疑谁?” 柳如眉眼睛一亮:“巴特尔?因为那封密信......” “对。”游龙上马,“走吧,该回去准备下一步了。白狼部这把火,够烧一阵子的。接下来,该对付南边的客人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 掩月城里难得有了节日气氛。虽然物资紧张,但百姓们还是用红纸糊了灯笼,孩子们提着简陋的灯在街上跑,笑声驱散了战争的阴霾。 城主府却灯火通明,一场军议正在进行。 “李贲的三千人,昨日已过黑河,距我们一百五十里。”赵大山指着沙盘,“行军速度不快,每日四十里,看样子是在等什么。” “等草原人先动手。”游龙道,“晋王想坐收渔利,让草原人和我们拼个两败俱伤,他再来捡便宜。” 严朔皱眉:“那我们就更不能先动了。谁先动,谁吃亏。” “但也不能干等。”游龙在沙盘上摆了几个石子,“李贲此人骄横,耐心有限。如果我们一直龟缩不出,他可能会强攻——虽然损失大,但若能破城,他在晋王面前就是大功。” 柳如眉忽然开口:“那就给他一个‘不得不急’的理由。” 众人看向她。 “李贲好大喜功,但更爱财。”柳如眉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这是青石堡眼线传来的消息:李贲在晋阳有好几处产业,最爱收集古玩字画。他这次北上,军中带着三个大箱子——据说是空的,准备装了战利品回去。” 游龙明白了:“你是说......用财宝诱他?” “对。”柳如眉指向沙盘上一处,“黑河渡口被劫后,晋王一直怀疑粮食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放个消息——就说当初劫粮时,还顺手捞了一批晋王私藏的珍宝,就埋在城外某处。李贲贪财,必定会分兵去挖宝。” “分兵多少?” “至少一千。”柳如眉估算,“挖宝要人手,看守要人手,运回更要人手。而且为了独吞,他肯定会派自己的心腹去——这样,攻城的力量就削弱了。” 游龙沉吟:“消息怎么放?” “让‘晋王军的逃兵’去说。”柳如眉显然早有谋划,“黑河渡口之战,我们俘虏了近百晋王守军,大部分已收编,但还有几个顽固的关在牢里。放其中一个‘逃走’,让他‘偶然’听到看守闲聊,说‘城主把宝贝埋在老槐树下’......” “然后他逃回李贲军中,如实禀报。”游龙接道,“李贲半信半疑,但一定会派人探查。” “对。”柳如眉微笑,“而老槐树下,我们真的埋点东西——不用太贵重,几件鎏金器,几匹锦缎,够让探子相信就行。等李贲确认‘真有宝贝’,就会派大队去挖。那时......”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那时,就是伏击的最佳时机。 军议一直持续到子时。当游龙回到寝院时,柳如眉已经靠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卷北境地理志。 游龙轻轻取下书卷,为她盖好被子。烛光下,妻子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难题。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深深的爱惜。这个女子,本可以在江南水乡过着诗画相伴的安宁生活,却因嫁给了他,被卷入这血火乱世,不得不学会谋算、伪装、甚至冷酷。 “对不起。”他轻声说。 柳如眉却忽然睁眼,眼中清明,毫无睡意:“夫君为何道歉?” “把你拖进这些......”游龙顿了顿,“这些腌臜事里。” 柳如眉坐起身,握住他的手:“夫君错了。不是夫君拖妾身进来,是妾身自己选择留下。乱世之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谋划——至少这样,还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靠在他肩头:“而且,妾身不觉得这些事‘腌臜’。兵者,诡道也。能用计谋少死些人,是慈悲,不是肮脏。” 游龙揽住她,许久不语。 窗外,上元节的最后一盏灯笼也熄灭了。黑暗笼罩全城,但城墙上的火把依然亮着,像永不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