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东院的膳堂里,烛火跳动着昏黄的光。 游龙踏入时,柳如眉正布着碗筷。她今日换了身靛青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边簪了朵素银小花——那是游家儿媳的标志。听见脚步声,她抬首,眼中漾开温润的笑意:“夫君回来了。” “父亲。”游安从凳上滑下,规规矩矩行礼。小家伙换了干净短衫,头发还湿漉漉的,应是刚沐浴过。 游龙颔首,解下腰间佩刀挂在门边。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仿佛已做了千百遍——实则,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与这母子二人正经用膳。 三人落座。菜式简单:一碟腌菜,一盆粟米粥,几块杂面饼,另有一小碗炖蛋,摆在游安面前。 “府中用度紧张,妾身只备了这些。”柳如眉轻声道,将一块饼掰开,递过半块给游龙。 “无妨。”游龙接过,咬了一口。饼粗粝,却温热。 席间安静,只闻细微的咀嚼声。游安吃得认真,小口小口啜着蛋羹,偶尔偷眼瞧父亲。 游龙忽然开口:“安儿今日练功如何?” 游安一愣,忙咽下口中食物,正色道:“回父亲,扎马步两刻钟,习《锻体法》第一式三十遍。” “可觉辛苦?” “不苦。”游安摇头,又迟疑一下,“就是……腿有些酸。” “酸是常理。”游龙道,“明日加练半刻钟。” “是。” 柳如眉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只给儿子添了勺粥。 游龙看向她:“你近日在读何书?” 柳如眉微讶——从前夫君从不问这些。她搁下筷子:“在读《北地药草志》。城中伤者渐多,李医官忙不过来,妾身便想着认些草药,或能帮衬一二。” “可有所得?” “认得三七、止血藤几味。前日还带安儿去城西野地采了些蒲公英——李医官说可清热消肿。” 游龙点头。这女子比他想象中坚韧。乱世之中,能持家已是不易,她还想着救人。 “父亲。”游安忽然小声问,“草原人……还会来吗?” 膳堂里空气一凝。 游龙放下饼,看着儿子黑亮的眼睛:“会。” “那……我们能守住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不能守也得守。”游龙语气平静,“身后是家,退一步,便是无家可归。” 游安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安儿会努力习武,保护母亲,保护城池。” 柳如眉眼圈微红,别过脸去。 游龙心中某处微微一软。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这个动作有些生硬,却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这般做。 “先吃饭。” 晚膳后,柳如眉领游安去洗漱。游龙独坐书房,案上摊着青石堡送来的盟书草案。 条款写得漂亮:互不侵犯、互通有无、一方遇袭另一方须驰援……但游龙从中读出了别的东西。 青石堡要的不仅是盟友,更是一面盾牌——掩月城在最前线,若草原人来犯,必先攻此处。韩家可借此缓冲,坐观形势。 “算计得倒精。”游龙冷笑。 但他也需要时间。盟约若成,至少明面上多一分威慑,且可借贸易换取急需物资——掩月城缺铁、缺盐、缺药材。 关键在于条件。 游龙提笔,在草案上勾画: 第一,驰援条款需明确时限——接讯后十二时辰内必须出兵,违者盟约作废。 第二,互通有无清单需细化,掩月城以粮食、皮货换青石堡铁料、盐、药材,价格需按战前市价七折算。 第三,增设情报共享条款,两城探马需定期交流边境动向。 第四…… 正书时,门外传来轻叩。 “进。” 柳如眉端着一碗汤进来,轻轻搁在案边:“李医官开的安神汤,说夫君连日劳神,当补一补。” 汤色清亮,散着黄芪与枣香。 游龙搁笔:“有劳。” 柳如眉却没走,目光落在盟书上:“青石堡……要结盟?” “嗯。” “韩家……”她迟疑片刻,“妾身幼时随父亲赴过青石堡春宴,见过韩堡主。其人表面豪爽,实则心思缜密,重利甚于重义。” 游龙抬眼看她:“你记得这般清楚?” 柳如眉微赧:“妾身父亲曾任县衙主簿,常教导观人于微。那日宴上,韩堡主对上官敬酒时满杯尽饮,对下属县令却只沾唇即止——尊卑分得太明的人,往往把得失也算得太清。” 游龙若有所思。这女子观察之细,出乎他意料。 “依你之见,这盟该结否?” “该结,但需防。”柳如眉声音轻而稳,“乱世之中,全然无私的盟友本就不存。关键在于,要让对方觉得‘守约之利大于背约之害’。” 游龙笑了——这道理,与他四十五年官场心得不谋而合。 “说得在理。”他端起汤碗,热气氤氲了眉眼,“明日我与韩使者再谈,你若有暇,可来旁听。” 柳如眉一怔:“妾身妇人,怎好涉足外务……” “乱世无分内外。”游龙道,“你既看得清人,便帮我看清这场棋局。” 烛光下,女子眼中有什么亮了起来。她敛衽一礼:“妾身遵命。” 翌日卯时,游龙照例至校场。 游骑营二十人已列队等候,人馬皆肃。赵大山上前禀报:“城主,昨夜又驯服八匹野马,现共有五十匹可用。” “进度?” “二十人中,已有十五人可五十步内驰射击中草靶。最佳者周石头,七十步中靶心。” 游龙颔首。有支柱网络加成,训练效率远超寻常。他目光扫过队列:“今日不练靶。” 众骑一怔。 “练袭扰。”游龙指向校场外围临时搭建的木障区,“两人一组,一骑诱敌,一骑伏击。赵大山,你带人扮草原游骑,用角弓、套索。我要看他们如何在被动中反击。” “是!” 训练即刻开始。马蹄翻腾,尘土飞扬,呼喝声与弓弦声混杂。游龙负手观战,脑中却在推演——若巴特尔率轻骑袭扰粮道,该如何应对?若敌军分兵佯攻,主力绕后,又该如何? 正思量间,一骑自城外疾驰而来,至校场边滚鞍下马,是游骑营哨探。 “城主!西北三十里外发现大队车马痕迹,往西而去,非草原人路径!” “说细。” “车辙深而匀,应是满载货车。马蹄印杂而不乱,护卫至少百骑。沿途有丢弃的破布囊,上有‘晋’字印记。” 晋?游龙瞳孔微缩。 北地三镇节度使中,镇守晋阳的便是“晋王”李崇。上月此人刚打出清君侧旗号造反,如今其车队出现在掩月城西北,意欲何为? “继续探,勿惊动对方。” “是!” 探马离去。游龙转身,却见柳如眉不知何时来了,静静立在旗杆下。 “晋王的人?”她走近,声音压低。 “应是。”游龙眯眼,“西北往西,可通陇右。李崇这是要联络陇西部族,东西夹击朝廷军?” “或是买卖。”柳如眉道,“晋地缺马,陇西部落缺铁盐。若暗中交易,可得巨利,以充军资。” 游龙看她一眼:“你如何想到此处?” “妾身父亲曾经办过盐引。”柳如眉道,“战乱时,盐铁马匹皆为禁运之物。敢冒险私贩者,非巨枭即军阀。” 有理。游龙沉吟。若真是晋王商队,掩月城该当如何?截了,可得大批物资,但得罪一方诸侯;放了,坐视敌壮,心有不甘。 “夫君。”柳如眉轻声道,“棋局之上,有时不动比动更需勇气。” 游龙明白她意——掩月城根基尚浅,不宜树敌过多。 “且盯着。”他道,“看清他们运什么,去哪里,与何人接洽。棋要一步一步下,子要一颗一颗落。” 辰时三刻,客堂。 韩文远再见游龙时,发觉这位年轻城主身侧多了位女子。青衫素裙,容貌清丽,静静坐在屏风旁,仿佛只是来添茶的侍妾。 但他注意到,游龙说话时,眼风偶尔会扫向那女子。 “游城主昨日所提条款,在下已急报堡主。”韩文远取出回函,“堡主原则上同意,唯价格一事……战前市价七折,未免过低。青石堡亦需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