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第30章 ,落根

  封城第二十天。   张宁安已经习惯了没有信号的日子。   手机还是那个样子,屏幕亮着,顶上一格信号都没有。她有时候拿起来看看,又放下。不看也知道,不会有消息。   可她还是在等。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手机。   万一呢。   万一信号突然来了呢。   然后去祠堂。   孩子们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七八个,后来十几个,再后来二十几个。有些是本村的,有些是隔壁村走过来的。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已经十五六了。   张宁安来者不拒。   来就教。   能教多少教多少。   那天教完一首诗,石头忽然举手。   “张老师。”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张宁安愣了一下。   以前?   她想了一会儿,说:“学生。”   石头眨眨眼:“那你怎么会教我们?”   张宁安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说,因为出不去。因为没事干。因为你们需要人教。   可她没说。   她只是说:“因为我想教。”   石头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就够了。   下课的时候,张宁安坐在祠堂门口,看着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去。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点点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篇小说。   那个在没封城之前,她一直在写的小说。   后来网断了,电脑也用不了——没电了。手机也快没电了,她省着用,每天只看一眼,确认没信号就关上。   那些字,全没了。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开始重新写。   没有电脑,就用笔。   没有电,就点蜡烛。   她翻出一个本子,是以前随便买的,封皮上印着几朵花,里面全是空白页。她把本子翻开,在第一页上写下标题。   凭着记忆,一章一章往回找。   那些人物,那些故事,那些她写过无数遍的句子——她以为她忘了,可一坐下来,笔落在纸上,它们就自己冒出来了。   像泉水一样。   写到蜡烛烧了一半,眼睛酸得睁不开。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看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手写的。   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涂改了,有的地方划掉了重写。   可那是她的字。   那是她的故事。   第二天,继续上课。   第三天,继续写。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连写了七天。   蜡烛用完了好几根,本子写满了一大半。她每天上完课回来,就坐在桌前写,写到眼睛睁不开才睡。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本子,愣了好久。   最后一页上,写着三个字:全文完。   她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就这么愣着。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第八天,她把本子带到祠堂。   孩子们围过来,好奇地看着。   “张老师,这是什么?”   “我写的故事。”她说,“你们想看吗?”   孩子们点头,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那些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喜欢看书。家里书不多,她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每次看完,都会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写一个。   现在她写了。   “石头,你先看。”她把本子递过去。   石头接过来,低头看。   旁边的小孩挤过来,也想看。   张宁安看着他们挤成一团的样子,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站起来,走回住的地方。   书架上那些书,她一本一本拿下来。   《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说,散文,诗集。都是她以前买的,带着到处跑,一直没扔。   她抱着一摞书,走回祠堂。   孩子们还在看那个本子,挤成一团。   她把书放在桌上,说:“这些,你们也可以看。”   孩子们愣住了。   然后一下子围过来。   “张老师,这是什么书?”   “这本我能看吗?”   “这本讲什么的?”   张宁安一个一个回答,一个一个分。   有的孩子拿到书,立刻就翻开看。有的抱着书,舍不得翻,就那么抱着。有的翻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得很慢,但很认真。   张宁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天值了。   那天晚上,她开始写日记。   不是小说,就是日记。   记今天发生的事,记孩子们说的话,记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又翻出一个本子,比那个写小说的薄一点。在第一页上写上日期,然后开始写。   石头今天背诗背错了,把“床前明月光”背成“床前明月花”。   二妮问她,张老师,你写的那个故事里,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小花把自己攒的一颗糖塞给她,说,张老师,给你吃。   她一笔一笔记下来。   写到后面,她忽然想,这些也可以写成小说。   那些在角落里默默活着的人。   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还在咬牙往前走的人。   那些没人替他们说话、只能自己替自己说话的人。   他们就在这儿。   她天天见着。   她又翻开一个新的本子,在封面上写下标题。   不是那篇已经写完的。   是新的。   一个新的故事,关于这个地方,关于这些孩子,关于这个她从未想过会留下来、却不知不觉扎下根来的地方。   窗外,夜很深。   远处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不知道是炮火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抬头。   蜡烛的光一跳一跳的,照在本子上,照在她握笔的手上。   她低着头,继续写。   一个字,一个字。   很慢,但很稳。   手机在旁边,屏幕暗着。   还是没有信号。   可她忽然没那么着急了。   她知道,小瑶在。   青儿在。   她们都在。   就算暂时联系不上,她们也在。   而她在这儿。   在教这些孩子,在写这些故事,在做她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写完一页,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蜡烛快烧完了,火光越来越小。   她站起来,又点了一根新的。   然后坐回去,翻开本子,继续写。   那些孩子还在等着她。   那些故事还在等着她。   她不能停。   天快亮的时候,她写完了一个章节。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灰蒙蒙的,可有一点点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新的故事,刚刚开始。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我以后想写好多好多,写好多人的故事。”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趴在走廊栏杆上,跟小瑶和青儿说这句话。   现在她二十二岁。   在封城里,在祠堂里,在蜡烛光底下。   真的在写了。   她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越来越亮。   远处隐隐约约有鸡叫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孩子们在等她。   故事也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