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第26章 ,闲

  封城第三天,网断了。   张宁安看着手机上那个“无信号”的标志,愣了好几秒。   她试着重启,没用。试着走到窗边,没用。试着举高手机,还是没用。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骂了一句脏话。   骂完,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   远处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不知道是炮火还是别的什么。这几天她已经分不清了,或者说,懒得分了。   封城第一天,她还能在群里发消息。第二天,信号开始断断续续。第三天,彻底没了。   她不知道方星瑶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薛洛青那边怎么样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出不去。   哪儿都去不了。   第四天,村里来人敲门。   是村支书,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他站在门口,看着张宁安,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那个……张老师。”   张宁安愣了一下:“您叫我?”   村支书点点头:“听说你是大学生?”   张宁安点点头。   “学的啥?”   “金融。”   村支书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金融是什么。但他没多问,只是继续说:“村里学校停了,老师都走了。可孩子们还在,没人教。”   张宁安看着他,没说话。   村支书搓了搓手,有点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帮忙?教教孩子们?语数英都行,你看着教。”   张宁安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一个人在家,没人管。   她想起那些留守儿童,和她一样。   她点点头:“行。”   村支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张宁安说,“反正我也出不去。”   村支书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太好了!那……那明天开始?就在村里那个老祠堂,那儿空着,能当教室。”   张宁安点点头:“好。”   村支书走了。   张宁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明天开始当老师。   这事儿她从来没想过。   可既然出不去,那就干点能干的吧。   第二天一早,张宁安去了老祠堂。   祠堂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画,看不清是什么。窗户有点破,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孩子们已经到了。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挤在长条桌两边。大的看起来十四五岁,小的才六七岁。有的穿着棉袄,有的穿着单衣,有的鞋子破了洞,露着脚趾头。   他们看着张宁安,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一点怯生生的期待。   张宁安站在前面,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当过老师。   她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   “我叫张宁安。”她说,“你们叫我张老师就行。”   孩子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张宁安有点尴尬。   她清了清嗓子,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孩子们一个一个报名字。   “我叫石头。”   “我叫二妮。”   “我叫狗蛋。”   “我叫小花。”   张宁安听着这些名字,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一个人。   没人管,没人问。   可至少她还有书看,还有学上。   这些孩子呢?   “好。”她说,“那咱们开始上课。”   第一节课,她教语文。   没有课本,她就凭记忆背。唐诗,宋词,那些她小时候背过的,现在还记得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念错了调。可他们都念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她,生怕漏了一个字。   张宁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难。   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数学更难,因为没有课本,没有习题,什么都没有。她就自己想题,自己出题,自己在黑板上写。   “1+1等于几?”   “2!”孩子们喊。   “2+2呢?”   “4!”   “那……3+5呢?”   有几个孩子卡住了,皱着眉头想。有一个小男孩举起手,小声说:“8?”   张宁安点点头:“对了。”   小男孩笑了,笑得露出两颗豁牙。   张宁安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英语她不太行,但硬着头皮也得上。   “A,B,C,D……”   孩子们跟着念,念得乱七八糟,但她不纠正,只是让他们继续念。   能念就行。   能念就比不念强。   一天下来,张宁安的嗓子哑了。   她回到住的地方,一头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手机还是没信号。   她看着那个“无信号”的标志,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道小瑶怎么样了。   不知道青儿怎么样了。   不知道姑姑……   她不敢往下想。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日子一天一天过。   张宁安每天早上去祠堂,下午回来,晚上备第二天的课。   没有课本,她就自己编。没有粉笔,她就省着用。没有黑板擦,她就用袖子擦。   孩子们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有七八个,后来十几个,再后来二十几个。有些是听说了,自己跑来的。有些是家长带来的。还有些是隔壁村的,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过来的。   张宁安看着那些新来的孩子,什么也没说。   来就教。   能教多少教多少。   有一天,那个叫石头的小男孩问她:“张老师,你会一直教我们吗?”   张宁安愣了一下。   她看着石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儿待多久。   她只是说:“能教一天是一天。”   石头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张老师,你教得真好。”   张宁安愣了一下:“真的?”   石头点点头:“真的。比以前的老师都好。”   张宁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转过头,假装看别的地方。   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石头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你教得真好。”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当老师。   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孩子说“教得真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放在床头,还是没信号。   可她忽然没那么着急了。   她在。   孩子们也在。   那就够了。   第十天,村里来了新消息。   有人说,边境那边又打起来了,更近了。   有人说,可能会撤,把人都撤到内陆去。   有人说,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张宁安听着这些,没说话。   她只是第二天照常去了祠堂,照常上课。   孩子们来了,还是那么多。   她站在前面,看着他们。   “今天学什么?”石头问。   张宁安想了想,说:“今天学一首诗。”   “什么诗?”   “《静夜思》。”她说,“背过的,再背一遍。”   孩子们开始背。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念错了调。   可他们都念得很认真。   张宁安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背过这首诗。   那时候她不知道“思故乡”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窗外,炮火声隐隐约约传来。   可教室里,孩子们还在背诗。   张宁安站在前面,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够了。   能教一天是一天。   能守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