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25章，别

　　第二天一早，方星瑶和林越就出了门。　　封城的消息是半夜出来的。张宁安在群里发了一句：【我这边封了，出不去。】　　方星瑶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回了一个：【知道了。】　　她没时间多想。　　林越拎着包，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挤上了最早的一班车。　　车窗外灰蒙蒙的，田野、村庄、城镇，一样一样往后退。方星瑶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影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越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他知道她心里有事。　　她也知道他知道。　　可谁都没说。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薛洛青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旧棉袄，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方星瑶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青儿——” 　　薛洛青被她抱住，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方星瑶肩膀上，肩膀轻轻发抖。　　方星瑶感觉到肩膀上湿了。　　她没动，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林越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薛洛青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走吧。”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姑姑在家。” 　　三个人往医院走。　　一路上没人说话。　　方星瑶牵着薛洛青的手，林越跟在后面。　　风很冷，吹得人脸疼。　　医院到了。　　白色的楼，灰色的地，消毒水的味道从门口飘出来。　　薛洛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方星瑶感觉到她的手紧了紧。　　“青儿。”她轻声叫。　　薛洛青没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里走。　　病房在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上滚，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薛洛青走到病房门口，站住了。　　方星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进去吧。”她轻声说。　　薛洛青点点头，推开门。　　姑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薛洛青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姑姑的手。　　那只手干瘦、冰凉，骨节分明。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暖热。　　“姑姑。”她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姑姑没睁眼。　　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薛洛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可她没哭出声。　　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死死忍着。　　方星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样，心里疼得像刀割。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　　她从来没哄过人。　　林越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方星瑶没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薛洛青抖动的肩膀，看着姑姑灰白的脸，看着墙上滴答滴答走的钟。　　时间过得很慢。　　又很快。　　那天晚上，她们没走。　　病房里有两张陪护椅，方星瑶和林越一人一张，靠在墙边。薛洛青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姑姑的手。　　灯光很暗。　　偶尔有护士进来查房，脚步声轻轻的，又出去。　　方星瑶睡不着。　　她看着薛洛青的背影，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酸得厉害。　　她想说点什么。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晨三点的时候，姑姑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薛洛青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傻孩子。”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守了一夜？” 　　薛洛青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姑姑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别哭。”她说，“姑姑没事。” 　　薛洛青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姑姑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潭水。　　“青青。”她说。　　“嗯。” 　　“姑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 　　薛洛青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姑姑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好好的。”她说，“好好的活下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最后，没了。　　心电图上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直的、不会动的线。　　薛洛青愣在那里。　　她看着那条线，看着姑姑的脸，看着那只还握在她手里的手。　　她没有动。　　没有哭。　　就那么愣着。　　方星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　　“青儿。”她叫。　　薛洛青没反应。　　方星瑶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又叫了一声：“青儿。” 　　薛洛青的身体开始抖。　　先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真的哭出声来，嚎啕大哭。　　“姑姑——姑姑——” 　　她趴在床边，抱着姑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方星瑶抱着她，眼泪也流下来。　　林越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护士进来了，医生进来了。　　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人在处理那些该处理的事。　　薛洛青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哭。　　一直哭。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浑身没了力气。　　方星瑶一直抱着她。　　抱着她，陪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　　她从来没哄过人。　　可她就是抱着她，不松手。　　那天晚上，薛洛青没睡。　　方星瑶也没睡。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靠着墙，谁都没说话。　　林越出去买吃的，回来放在旁边，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薛洛青忽然开口。　　“小瑶。” 　　“嗯？” 　　“我不知道怎么办。” 　　方星瑶看着她。　　薛洛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姑姑说让我好好的。”她说，“可我不知道怎么好好的。” 　　方星瑶的心里一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薛洛青胆小，不敢说话，总是躲在她们后面。后来她变了，变得勇敢了，敢一个人去纽约，敢说以后要当外交官。　　可现在，她又变回那个胆小的女孩了。　　那个失去了唯一的依靠的女孩。　　方星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青儿。”她叫。　　薛洛青抬起头，看着她。　　方星瑶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她一个字一个字敲：　　【怎么安慰失去亲人的人】　　搜索结果一条一条跳出来。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　　“倾听。” 　　“陪伴。” 　　“不要急于让她好起来。” 　　“让她哭。” 　　“告诉她，你在。” 　　方星瑶看着这些字，眼眶又热了。　　她把手机递到薛洛青面前。　　薛洛青低头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扯出一个弧度。　　“小瑶，”她说，“你傻不傻？” 　　方星瑶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傻。”她说，“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薛洛青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住她。　　“谢谢你。”她闷声说，“谢谢你在这儿。” 　　方星瑶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一直在。”她说，“安安也想在，可她出不来。” 　　薛洛青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灰蒙蒙的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薛洛青靠在方星瑶肩膀上，闭着眼睛。　　她没睡。　　可她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　　方星瑶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在手机上搜到的。　　“失去的人不会真正离开，他们会变成光，变成风，变成你心里最温柔的那一块。”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可她希望是真的。　　因为青儿需要这个。　　林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热腾腾的粥。　　他看着她们两个靠在一起的样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方星瑶抬头看他，他轻轻点了点头。　　方星瑶也点了点头。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姑姑走了。　　可日子还要过。　　方星瑶不知道薛洛青能不能好起来。　　可她会在。　　一直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