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22章，常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过。　　炮火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新闻里天天播着那些消息，张宁安已经学会了一边听一边吃饭，一边看一边写东西。不是不关心了，是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挺可怕的。　　张宁安现在大二，学的还是那个不喜欢的金融。爸妈选的，她没什么意见，也没什么热情。上课就去，下课就回，作业能拖就拖，考试能过就过。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嘴，也没什么味儿。　　宿舍六个人，走了两个。一个是家里在内陆，爸妈不放心，硬叫回去了。另一个是觉得这边危险，干脆休学一年，等形势稳定了再说。　　张宁安没走。　　不是因为不危险，是因为懒得折腾。　　再说了，走了能去哪儿？回爸妈那儿？听他们天天吵？还不如在这儿待着。　　方星瑶隔三差五发消息来：【你那边怎么样？】　　张宁安回：【活着。】　　方星瑶发个白眼的表情包：【能不能认真点？】　　张宁安：【很认真。活着，能吃能睡，还能写东西。】　　方星瑶：【那就好。】　　薛洛青的消息少一点，但每次都会问：【姑姑给你寄的腊肉收到了吗？】　　张宁安回：【收到了，好吃。】　　薛洛青回个笑脸，然后就没了。　　三个人都知道，现在不是以前了。能活着，能偶尔报个平安，就够了。　　白天，张宁安去上课。　　教室越来越空，老师也换了好几个。有的调走了，有的干脆不来了，说是家里那边情况更紧，走不开。代课的老师讲得有一搭没一搭，学生们听得也有一搭没一搭。　　张宁安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书。　　不是课本，是她自己带的书。　　那些关于写作的书，关于讲故事的书，关于怎么把一个人写活、把一件事写真的书。她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看到有用的地方就折个角，回去再细琢磨。　　旁边的人偶尔瞟一眼，问：“看什么呢？” 　　她随口答：“闲书。” 　　别人也就不问了。　　晚上，她写东西。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两个刷剧，一个跟对象视频。张宁安戴着耳机，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敲。　　她写那些在角落里默默活着的人。写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还在咬牙往前走的人。写那些没人替他们说话、只能自己替自己说话的人。　　读者越来越多了。评论区里有人说“这就是我”，有人说“谢谢你写出来”，有人说“继续写，我在看”。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稳下来。　　写到深夜，眼睛酸了，她就站起来，去窗边站一会儿。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偶尔远处有光闪一下，不知道是车灯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一会儿，回去继续写。　　吃饭是个问题。　　保姆阿姨早就放假了。张宁安爸妈打电话来说，现在情况紧，阿姨也不容易，让人家回去休息吧，你自己凑合凑合。　　凑合。　　张宁安一开始还挺认真。去超市买了点菜，打算自己做。结果做了三天，发现自己做的饭实在难以下咽。　　炒鸡蛋糊了，煮面条烂了，唯一能吃的就是泡面，吃了三天就腻了。　　算了，点外卖。　　刚开始还行，能点到。后来慢慢少了，再后来，打开外卖软件，附近能送的只剩两家，一家是面馆，一家是烧烤。　　面馆的面还行，吃了三天。　　烧烤太油，吃不动。　　又过了几天，面馆也关了。软件上刷了半天，全是“休息中”“暂停营业”“超出配送范围”。　　张宁安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摔，骂了一句脏话。　　骂完，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外面炮火声都快听见了，她在这儿因为点不到外卖生气。　　可生气就是生气。　　饿是真的饿。　　她站起来，穿上外套，拿上手机钥匙，出门。　　楼下那条街以前挺热闹的，现在冷清得吓人。店铺关了一大半，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各种各样的纸条——“暂停营业”“设备维修”“年后再说”。有几家还开着，门口冷冷清清，老板坐在里面玩手机。　　张宁安沿着街走，一家一家看过去。　　包子铺，关了。　　麻辣烫，关了。　　快餐店，关了。　　那家她常去的小饭馆——还开着。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老板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好久不见。” 　　张宁安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电视开着，放着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老板拿着菜单过来：“今天想吃什么？” 　　张宁安翻了翻菜单，点了两个菜一碗饭。　　老板记下来，又问：“最近怎么样？” 　　“还行。”张宁安说，“就是点不到外卖了。” 　　老板笑了一下：“都这样。我这也是撑着，能开一天是一天。” 　　张宁安没说话，看向窗外。　　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的，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菜上得很快。　　热腾腾的，冒着气。　　张宁安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　　比她自己做的强一万倍。　　她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也是自己吃饭。爸妈不在家，保姆做了饭端上来，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吃。吃完写作业，写完看电视，看完睡觉。　　那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好啊。　　至少饭是热的。　　她吃完，结账，推门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拉紧，慢慢往回走。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星瑶：【吃饭了吗？】　　张宁安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她回：【刚吃完，下馆子。】　　方星瑶：【？？？下馆子？你？】　　张宁安：【怎么？我不能下馆子？】　　方星瑶：【你不是最懒的吗？居然出门吃饭？】　　张宁安：【点不到外卖了，没办法。】　　方星瑶发了一串笑哭的表情：【行吧，活着就好。】　　张宁安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翘起来。　　她又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是薛洛青：【安安，你那边怎么样？】　　张宁安站住，回：【刚吃完饭，挺好的。你呢？】　　薛洛青：【姑姑睡了，我在看书。】　　张宁安：【看什么？】　　薛洛青：【还是那些。政治，外交。】　　张宁安看着这两个词，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咖啡馆，薛洛青说“还没想好”。　　现在她知道了，青儿早就想好了。　　她回：【加油。】　　薛洛青回了个笑脸。　　张宁安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回走。　　街上还是那么冷清，风还是那么凉。　　可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回到宿舍，另外三个人都在。　　一个刷剧，一个跟对象视频，一个在吃泡面。　　张宁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　　评论区又多了几条。　　“今天更新吗？” 　　“等你。” 　　“写得真好。” 　　她看着那些留言，忽然有了力气。　　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不知道是炮火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抬头。　　只是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