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20章，聚

　　见面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低，风里带着凉意，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方星瑶站在地铁站出口，踮着脚往里张望。　　她和张宁安约好了在这儿碰头，然后一起坐高铁去找薛洛青。　　薛洛青那边走不开，姑姑刚出院，身边离不开人。方星瑶和张宁安商量了一下，干脆她们俩过去——反正离得近，她俩的城市挨着，坐地铁二十分钟就能见面。　　这头一站，就是方星瑶坐地铁过来找张宁安。　　张宁安住的城市比她大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儿去。两个城市挨着，边界模糊得本地人都分不清哪儿是哪儿。方星瑶有时候开玩笑说，咱俩算不算异地恋？张宁安白她一眼，算个屁，地铁二十分钟，比我上课从宿舍走到教室还快。　　这会儿方星瑶站在地铁站出口，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栗子，热乎乎的，还在冒气。　　林越站在她旁边。　　“你别老踮脚，”林越轻声说，“她又不会跑。” 　　“我知道。”方星瑶嘴上应着，脚还是没放下来。　　林越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没再说话。　　方星瑶等得有点不耐烦，掏出手机发消息：　　【安安你人呢？】　　张宁安秒回：【出来了出来了，别催。】　　方星瑶：【每次都说出来了出来了，每次都要等半天。】　　张宁安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行你来。】　　方星瑶正要回，一抬头，看见张宁安从通道里晃出来了。　　还是那个慢悠悠的样子，走得不紧不慢，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头发长了点，人瘦了点，可那副懒洋洋的神态，一点没变。　　方星瑶冲她挥手：“安安！这儿！” 　　张宁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又看了看旁边的林越，嘴角翘起来。　　“哟，还带家属？” 　　林越耳朵一下子红了：“你、你好。” 　　方星瑶瞪她：“你能不能别一见他就逗？” 　　张宁安笑了一下，目光在林越身上又停留了两秒，忽然说：　　“本来以为在图书馆只是巧合，没想到是命运有安排。” 　　方星瑶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张宁安！” 　　林越的耳朵更红了，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张宁安笑出了声，摆摆手：“行了行了，不逗了。走吧，青儿等着呢。” 　　三个人往高铁站走。　　方星瑶拉着林越的手走在前面，张宁安跟在后头，慢悠悠的。　　走了几步，方星瑶回头：“安安你快点，别磨蹭。” 　　张宁安抬眼看她：“我哪儿磨蹭了？” 　　“你走路就磨蹭。” 　　“我走路就这样，从小就这样。” 　　方星瑶愣了一下，想了想，还真是。　　从小就这样。　　走路比别人慢半拍，说话比别人慢半拍，干什么都慢吞吞的。小时候她们仨一起走，永远是张宁安落在最后，方星瑶回头催，薛洛青安安静静等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方星瑶笑了一下，放慢脚步等她。　　高铁四十分钟。　　三个人坐在一起，方星瑶和林越坐一边，张宁安一个人坐对面。　　窗外田野飞快地后退，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地，偶尔闪过几棵树，叶子快落光了。　　张宁安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　　方星瑶看着她，忽然问：“安安，你是不是瘦了？” 　　张宁安回过头：“有吗？” 　　“有。”方星瑶点头，“脸都尖了。” 　　张宁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说话。　　林越在旁边轻轻开口：“大学生都这样，熬夜熬的。” 　　张宁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还挺懂。” 　　林越耳朵又红了。　　方星瑶在旁边笑出声。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　　薛洛青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看见方星瑶和张宁安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见旁边的林越，又愣了一下。　　方星瑶冲过去，一把抱住她：“青儿——” 　　薛洛青被抱得踉跄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环住她。　　“小瑶。”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方星瑶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说：“你瘦了。” 　　薛洛青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张宁安拖着箱子晃过来，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翘着。　　“行了行了，”她说，“大庭广众的，别哭了。” 　　方星瑶从薛洛青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眶瞪她：“谁哭了？” 　　张宁安指了指她眼睛。　　方星瑶使劲揉了揉：“风大。” 　　张宁安笑了一下，没戳穿。　　她看向薛洛青，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张宁安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回来了，青儿。”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薛洛青点点头：“嗯，回来了，安安。” 　　就三个字。　　可她们都知道，这三个字里装着多少东西。　　林越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那袋栗子，安安静静等着。　　方星瑶想起来，赶紧拉过他：“这是林越。” 　　张宁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又翘起来：“认识。图书馆见过。” 　　林越点点头，耳朵微红：“嗯，又见面了。” 　　薛洛青在旁边看着，轻轻笑了一下：“你好，总听小瑶提起你。” 　　林越耳朵更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把栗子递过去：“吃、吃点栗子？” 　　张宁安噗嗤笑出声。　　方星瑶瞪她：“安安！” 　　张宁安摆摆手：“没事没事，挺可爱的。” 　　方星瑶瞪她一眼，拉着林越往前走。　　薛洛青跟在旁边，嘴角一直翘着。　　四个人往外走。　　薛洛青回头看了一眼出站口，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姑姑在家等着她回去吃晚饭，她跟姑姑说了，晚上要和朋友聚聚，晚点回。姑姑点点头，说好，玩得开心。　　她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们来了。　　专门来找她。　　因为她走不开，所以她们过来了。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咖啡馆在一条小巷子里，是方星瑶从网上找的。　　人不多，安静，落地窗外能看到梧桐树。　　四个人坐下，点了喝的。　　方星瑶第一个开口，看着薛洛青：“青儿，你姑姑怎么样了？” 　　“好多了。”薛洛青说，“出院了，在家休养。就是不能太累，得有人照顾。” 　　“那你……”方星瑶顿了一下，“还回去吗？” 　　薛洛青知道她问的是纽约。　　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要回去。学业还没完。” 　　方星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薛洛青得回去。那边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得走下去。　　可她也知道，薛洛青这一回去，下次见面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　　张宁安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那你还回来吗？” 　　薛洛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回。毕业了就回。” 　　张宁安看着她，没再问。　　薛洛青看着她，忽然说：“安安，你是不是有事没说？” 　　张宁安顿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薛洛青说，“就是觉得你没说实话。” 　　方星瑶在旁边接话：“我刚才也这么说！” 　　张宁安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就那样呗，混日子。” 　　方星瑶盯着她：“真的？” 　　“真的。”张宁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是写点东西。” 　　方星瑶愣了一下：“写什么东西？” 　　张宁安顿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没什么，就是……随便写写。” 　　方星瑶和薛洛青对视了一眼。　　“写什么？”方星瑶追问，“小说？” 　　张宁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耳朵更红了。　　方星瑶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兴奋起来：“安安！你写小说？发出来看看啊！” 　　张宁安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写着玩，没给别人看过。” 　　“给我们看啊！”方星瑶说，“我们是别人吗？” 　　张宁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薛洛青在旁边轻轻开口：“小瑶，别逼她。她不想说就不说。” 　　方星瑶看了薛洛青一眼，又看了看张宁安通红的脸，终于忍住没再追问。　　可她心里记下了。　　安安在写东西。　　那个从小就说“以后要写好多好多人的故事”的安安，真的在写。　　张宁安低着头，假装喝咖啡，不敢看她们。　　她写的东西，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网站里，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她写那些没人替他们说话的人，写那些被欺负了不敢吭声的人，写那些在角落里默默活着的人。　　她不敢给她们看。　　不是因为不好。　　是因为太……太把自己放进去了。　　她怕她们看见那个真实的她。　　那个懒懒散散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张宁安，其实每天都在写，写到深夜，写到眼睛酸，写到忘了时间。　　这事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　　喝完咖啡，方星瑶拉着她们去逛街。　　“难得聚一次，必须逛街！”她说，“林越你帮我们拎包。” 　　林越点点头：“好。” 　　方星瑶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傻死了。　　商场很大，人不多。　　方星瑶拉着薛洛青试衣服，一件又一件。张宁安靠在旁边，懒洋洋地刷手机，偶尔抬头点评两句。　　“这件太花了。” 　　“这件太素了。” 　　“这件……嗯，还行。” 　　方星瑶瞪她：“你能不能认真点？” 　　张宁安把手机收起来，认真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点点头：“这件好看。” 　　方星瑶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也觉得不错，转头看向薛洛青：“青儿，你觉得呢？” 　　薛洛青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方星瑶，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看着这个热闹的商场。　　然后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Lila。　　那个在纽约接她的女孩，那个学会了中文的女孩，那个在机场红着眼眶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女孩。　　如果她在这儿，她会说什么？　　她肯定会说：“This one! Definitely this one!”（这件！就这件！）然后拉着她试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笑着闹着，像当年一样。　　薛洛青的眼眶忽然热了。　　方星瑶察觉到她的异样，愣住了：“青儿？你怎么了？” 　　薛洛青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没事。” 　　方星瑶走过来，看着她：“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薛洛青摇摇头。　　张宁安也站起来了，看着她。　　薛洛青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没事，”她说，“就是忽然想起一个人。” 　　方星瑶愣了一下：“谁？” 　　薛洛青沉默了几秒，轻轻说：“一个朋友。在纽约的朋友。” 　　张宁安看着她，没说话。　　方星瑶伸手，轻轻抱住她。　　“想她了？”她问。　　薛洛青点点头。　　方星瑶抱着她，没再问。　　她知道那种感觉。　　隔着大洋，隔着时差，隔着完全不一样的日子，想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林越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安安静静等着。　　张宁安靠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抱在一起，嘴角微微翘起来。　　过了一会儿，方星瑶松开薛洛青，拉着她的手：“走，继续逛。开心点。” 　　薛洛青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方星瑶又开始试衣服，叽叽喳喳的。林越跟在后面，默默拎着包。张宁安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偶尔点评两句。　　薛洛青走在最后，安安静静的。　　她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想起刚才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想念。　　Lila。　　她在纽约还好吗？还在学中文吗？还会写那些歪歪扭扭的作文吗？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Miss you.】（想你。）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Lila回：【Miss you too. When are you coming back?】（我也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薛洛青看着这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她回：【Soon.】（很快。）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追上前面的人。　　“等等我。” 　　方星瑶回头，笑着招手：“快点！这件衣服你试！” 　　薛洛青走过去，接过那件衣服，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子里，三个人的身影挤在一起。　　像小时候一样。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　　梧桐叶一片一片落着。　　她们站在镜子前，笑着，闹着，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可她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变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梦想，那些藏在心里的想念，那些隔着大洋的人。　　都在。　　只是还没说。　　但总有一天，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