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第15章,沸

  高考结束那天,方星瑶走出考场,天很蓝。   她站在校门口愣了一会儿,周围全是抱在一起哭的笑的、扔书包的、喊“终于解放了”的人。她谁也没抱,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句:   【考完了。】   隔了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薛洛青刚起床,回了一个【恭喜】。   张宁安正在食堂吃午饭,看到消息,打字:【晚上吃什么?我请。】   方星瑶笑了一下,回:【你请?你隔着屏幕请?】   张宁安:【精神请客,管饱。】   三个人在群里扯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安静下去。   像过去每一次一样。   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天晚上,薛洛青又在图书馆。   她已经连着去了一个月,查那些东西,翻那些帖子,看那些真假难辨的“我是那里的人”。   那天她翻到的,不再是帖子。   是一段视频。   画质很差,抖得厉害,像是谁用手机偷偷拍的。背景是一片废墟,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镜头晃过去,地上躺着一个孩子,一动不动。   标题写着:【最新:冲突升级,平民伤亡】   薛洛青盯着那个画面,手指凉了。   她把视频转发到群里。   【你们看看这个。】   国内是深夜。张宁安刚躺下,手机一震,点开。   画质很差,画面很乱,声音嘈杂,她没看完就关了。   她打字:【又是假的吧?这种视频网上多了。】   方星瑶也醒了,点开看了几秒,发了个呕吐的表情:【太假了,这拍的哪儿啊,一看就是摆拍。】   薛洛青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不是假的。是邻国。真的打起来了。】   群里安静了五秒。   张宁安:【???】   方星瑶:【你说啥???】   薛洛青把链接一条一条甩进群里。   国际媒体,政府声明,联合国简报,难民数据。英文的,中文的,法文的。一篇一篇,一页一页,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离她们不算太远的邻国。   真的打起来了。   不是新闻里那种“局势紧张”“双方对峙”。   是真的打起来了。炮火,废墟,死人,难民。   是真的。   张宁安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句“又是假的吧”。   脸上有点烧。   她打字:【……我错了。】   方星瑶也跟着发:【我也错了……这他妈是真的?】   薛洛青看着这两条消息,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委屈。   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在胸口的东西。   【不是你们错。】她打字,【是我之前查的那些……好多也是真的。】   张宁安没回这条。   她直接换了个话题,打了一长串:   【行吧行吧,不说这个了。瑶瑶考完了,咱们聊聊以后吧。你俩打算干啥?】   方星瑶第一个回:   【我?不知道。】   张宁安:【不知道?】   方星瑶发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真不知道。考完了反而懵了。以前天天做题,脑子里只有高考。现在考完了,脑子里空了。】   薛洛青:【那你以前想过没有?】   方星瑶想了想,打字:   【以前想过当医生。救死扶伤那种。】   张宁安:【那现在呢?】   方星瑶沉默了一会儿,回:   【现在还是想。但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我成绩也就那样。】   薛洛青:【试试呗。不试怎么知道。】   方星瑶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她想起小时候,薛洛青总是最安静的那个,话最少,胆子最小。   现在这个薛洛青,说话的语气,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打字:【青青,你呢?你想干啥?】   薛洛青盯着这个问题,没立刻回。   她想起那些她查了一个月的东西。   那些真真假假的帖子,那些“我就是那里的人”的留言,那些让她睡不着觉的画面。   她想起那天晚上,张宁安在群里说“你要是每条都信,你不得累死”。   可她就是每条都看了。   每条都想了。   她打字:【我想……干点跟这些有关的。】   方星瑶:【哪些?】   薛洛青:【就是……能弄清楚真假的那种。能替人说话的那种。】   张宁安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的薛洛青,说话都不敢大声。   现在这个薛洛青,在说“替人说话”。   她打字:【那不就是记者吗?】   薛洛青:【不是记者。是那种……站在谈判桌边的。】   张宁安愣了一下。   谈判桌?   她想起薛洛青在国外。   想起她天天看那些国际新闻。   想起她刚才甩进群里的那些链接——英文的,法文的,联合国的。   她打字:【你要当外交官?】   薛洛青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她只是发了一个:【也许吧。】   张宁安盯着那两个字,没再追问。   她知道薛洛青不想细说。   她也知道,薛洛青是认真的。   轮到她自己了。   张宁安想了想,打字:   【我?当老师吧。】   方星瑶:【???你?当老师?你上课都睡觉的人?】   张宁安发了个白眼的表情:   【睡觉怎么了?睡觉不影响我当老师。】   薛洛青:【教什么?】   张宁安想了想,打字:   【语文。然后写点东西。】   方星瑶:【写啥?小说?】   张宁安:【不知道。就想写点……该写的。】   薛洛青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一下。   该写的。   她也想做该做的。   三个人,三条路。   一个说“也许吧”。   一个说“不知道”。   一个说“就想写点该写的”。   都没说死。   都没说透。   但都说了。   方星瑶先打破沉默: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头大。咱们聊点别的。】   张宁安:【聊啥?】   方星瑶:【聊……你们那边现在几点?】   薛洛青:【早上八点。刚起床。】   张宁安:【晚上十一点。该睡了。】   方星瑶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这人怎么天天睡。】   张宁安:【懒了一辈子了,改不了。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去。   方星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外是故乡的夜,蝉鸣一声接一声。   她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话。   当医生。救死扶伤。   说得挺轻松的。   可她不知道,真的到了那一天,她会不会害怕。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试试。   薛洛青坐在纽约的窗前,窗外是白天,阳光有点晃眼。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站在谈判桌边。替人说话。   说得挺远的。   可她不知道,这条路怎么走,走不走得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走。   张宁安躺在床上,没睡着。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当老师。写东西。   说得挺简单的。   可她连一篇像样的东西都没写出来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以后再说。   群里安静了。   三个人,三个时区,三种人生。   她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些话会不会成真。   不知道那个邻国的炮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   她们还在。   还在说话,还在聊以后,还在互相骂着“你怎么这么懒”。   这就够了。   窗外,蝉还在叫。   纽约的太阳还在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消息,新的新闻,新的真假难辨。   新的路,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