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方星瑶走出考场,天很蓝。 她站在校门口愣了一会儿,周围全是抱在一起哭的笑的、扔书包的、喊“终于解放了”的人。她谁也没抱,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句: 【考完了。】 隔了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薛洛青刚起床,回了一个【恭喜】。 张宁安正在食堂吃午饭,看到消息,打字:【晚上吃什么?我请。】 方星瑶笑了一下,回:【你请?你隔着屏幕请?】 张宁安:【精神请客,管饱。】 三个人在群里扯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安静下去。 像过去每一次一样。 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天晚上,薛洛青又在图书馆。 她已经连着去了一个月,查那些东西,翻那些帖子,看那些真假难辨的“我是那里的人”。 那天她翻到的,不再是帖子。 是一段视频。 画质很差,抖得厉害,像是谁用手机偷偷拍的。背景是一片废墟,有人在哭,有人在喊,镜头晃过去,地上躺着一个孩子,一动不动。 标题写着:【最新:冲突升级,平民伤亡】 薛洛青盯着那个画面,手指凉了。 她把视频转发到群里。 【你们看看这个。】 国内是深夜。张宁安刚躺下,手机一震,点开。 画质很差,画面很乱,声音嘈杂,她没看完就关了。 她打字:【又是假的吧?这种视频网上多了。】 方星瑶也醒了,点开看了几秒,发了个呕吐的表情:【太假了,这拍的哪儿啊,一看就是摆拍。】 薛洛青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不是假的。是邻国。真的打起来了。】 群里安静了五秒。 张宁安:【???】 方星瑶:【你说啥???】 薛洛青把链接一条一条甩进群里。 国际媒体,政府声明,联合国简报,难民数据。英文的,中文的,法文的。一篇一篇,一页一页,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离她们不算太远的邻国。 真的打起来了。 不是新闻里那种“局势紧张”“双方对峙”。 是真的打起来了。炮火,废墟,死人,难民。 是真的。 张宁安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句“又是假的吧”。 脸上有点烧。 她打字:【……我错了。】 方星瑶也跟着发:【我也错了……这他妈是真的?】 薛洛青看着这两条消息,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委屈。 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在胸口的东西。 【不是你们错。】她打字,【是我之前查的那些……好多也是真的。】 张宁安没回这条。 她直接换了个话题,打了一长串: 【行吧行吧,不说这个了。瑶瑶考完了,咱们聊聊以后吧。你俩打算干啥?】 方星瑶第一个回: 【我?不知道。】 张宁安:【不知道?】 方星瑶发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真不知道。考完了反而懵了。以前天天做题,脑子里只有高考。现在考完了,脑子里空了。】 薛洛青:【那你以前想过没有?】 方星瑶想了想,打字: 【以前想过当医生。救死扶伤那种。】 张宁安:【那现在呢?】 方星瑶沉默了一会儿,回: 【现在还是想。但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我成绩也就那样。】 薛洛青:【试试呗。不试怎么知道。】 方星瑶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她想起小时候,薛洛青总是最安静的那个,话最少,胆子最小。 现在这个薛洛青,说话的语气,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打字:【青青,你呢?你想干啥?】 薛洛青盯着这个问题,没立刻回。 她想起那些她查了一个月的东西。 那些真真假假的帖子,那些“我就是那里的人”的留言,那些让她睡不着觉的画面。 她想起那天晚上,张宁安在群里说“你要是每条都信,你不得累死”。 可她就是每条都看了。 每条都想了。 她打字:【我想……干点跟这些有关的。】 方星瑶:【哪些?】 薛洛青:【就是……能弄清楚真假的那种。能替人说话的那种。】 张宁安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的薛洛青,说话都不敢大声。 现在这个薛洛青,在说“替人说话”。 她打字:【那不就是记者吗?】 薛洛青:【不是记者。是那种……站在谈判桌边的。】 张宁安愣了一下。 谈判桌? 她想起薛洛青在国外。 想起她天天看那些国际新闻。 想起她刚才甩进群里的那些链接——英文的,法文的,联合国的。 她打字:【你要当外交官?】 薛洛青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她只是发了一个:【也许吧。】 张宁安盯着那两个字,没再追问。 她知道薛洛青不想细说。 她也知道,薛洛青是认真的。 轮到她自己了。 张宁安想了想,打字: 【我?当老师吧。】 方星瑶:【???你?当老师?你上课都睡觉的人?】 张宁安发了个白眼的表情: 【睡觉怎么了?睡觉不影响我当老师。】 薛洛青:【教什么?】 张宁安想了想,打字: 【语文。然后写点东西。】 方星瑶:【写啥?小说?】 张宁安:【不知道。就想写点……该写的。】 薛洛青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一下。 该写的。 她也想做该做的。 三个人,三条路。 一个说“也许吧”。 一个说“不知道”。 一个说“就想写点该写的”。 都没说死。 都没说透。 但都说了。 方星瑶先打破沉默: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头大。咱们聊点别的。】 张宁安:【聊啥?】 方星瑶:【聊……你们那边现在几点?】 薛洛青:【早上八点。刚起床。】 张宁安:【晚上十一点。该睡了。】 方星瑶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这人怎么天天睡。】 张宁安:【懒了一辈子了,改不了。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去。 方星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外是故乡的夜,蝉鸣一声接一声。 她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话。 当医生。救死扶伤。 说得挺轻松的。 可她不知道,真的到了那一天,她会不会害怕。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试试。 薛洛青坐在纽约的窗前,窗外是白天,阳光有点晃眼。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站在谈判桌边。替人说话。 说得挺远的。 可她不知道,这条路怎么走,走不走得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走。 张宁安躺在床上,没睡着。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当老师。写东西。 说得挺简单的。 可她连一篇像样的东西都没写出来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以后再说。 群里安静了。 三个人,三个时区,三种人生。 她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些话会不会成真。 不知道那个邻国的炮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 她们还在。 还在说话,还在聊以后,还在互相骂着“你怎么这么懒”。 这就够了。 窗外,蝉还在叫。 纽约的太阳还在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消息,新的新闻,新的真假难辨。 新的路,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