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梦 · 第16章，宁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往下过。　　高考结束了，可学校也没再开学。邻国的战火烧得不远不近，边境线上天天有消息传进来，一会儿说难民涌过来了，一会儿说封城了，一会儿又说没事没事，大家别慌。　　慌也没用。　　方星瑶在家闷着，每天醒了就看书，看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看。她妈一开始还念叨“考完了还不歇歇”，后来看她看得认真，也就不说了，只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　　“吃这么多，小心长胖。”方星瑶嘴上这么说，筷子没停过。　　她妈白她一眼：“长胖怎么了？长胖了好看。” 　　方星瑶笑了一下，继续吃。　　她报的是医学院。分数出来那天，她盯着屏幕愣了好久——够，刚好够。她妈在旁边哭，她爸在旁边搓手，她自己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行，能走下去了。　　可通知书还没到，学校就发通知说，今年招生推迟，具体时间等通知。　　等。　　那就等。　　她把高中三年的医学类课外书翻出来，一本一本重新看。看完了，又去图书馆借。　　那天她给张宁安发消息：　　【去不去图书馆？】　　张宁安回得快：【去。】　　【你不是在家躺着吗？】　　【躺累了。起来动动。】　　方星瑶笑了一下，打字：【那你快点，别又迟到。】　　【谁迟到了？我每次都准时。】　　【是，准时迟到。】　　张宁安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没再回。　　市图书馆离家不远，方星瑶走路过去，十五分钟。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被晒得有点蔫，蝉在上面叫得人心烦。　　张宁安已经到了，靠在门边刷手机，看见她来，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走吧。” 　　“你今天挺早。” 　　“我哪天不早？” 　　方星瑶懒得戳穿她，推门进去了。　　图书馆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浑身一激灵。人不多，几个老头在看报纸，几个学生在角落刷题，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　　方星瑶直奔四楼医学类。　　张宁安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你天天看这些，不腻吗？” 　　“不腻。” 　　“我看着就头疼。” 　　“那你别跟着我，去楼下看小说去。” 　　“我不。”张宁安跟得更紧了，“我就跟着你。” 　　方星瑶没理她，继续在书架间穿行。四楼人更少，一排排书架安静地立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书脊上，泛着淡淡的灰。　　她走到“临床医学”那排，从上往下扫。　　《解剖学基础》——看过了。　　《病理生理学》——看过了。　　《急诊医学手册》——这本没看过，但太厚了，下次再借。　　她的目光停在书架最上一层。　　《战地急救手册》。　　她踮起脚，够不着。再踮，指尖刚碰到书脊，书被人从旁边抽走了。　　方星瑶愣了一下，转头。　　旁边站着个男生，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手里拿着那本书，正低头翻目录。　　方星瑶盯着那本书，咽了口唾沫。　　“……那个。” 　　男生抬头。　　方星瑶指着他手里的书：“这本书，我想借。” 　　男生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她，眼神有点愣，像是刚反应过来。　　“哦，这个……”他顿了一下，“这不是图书馆的，是我的。” 　　方星瑶一愣：“啊？” 　　男生把书翻过来，扉页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名字和电话。　　“我自己的书，带来看的。”他说。　　方星瑶盯着那个标签，有点尴尬：“哦……那、那算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 　　男生叫住她，把书递过来：“你想看？借你。” 　　方星瑶又愣住了：“啊？” 　　“你看完还我就行。”男生说，语气很平常，像借支笔那么随便。　　方星瑶看着那本书，又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接。　　张宁安在旁边看半天了，这时候终于开口：“人家借你你就拿着啊，愣着干嘛？” 　　方星瑶这才伸手接过来，低头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他：“你……也学医？” 　　“嗯。”男生点点头，“报了医学院，还没开学。” 　　“我也是。”方星瑶眼睛亮了一下，“你报的哪儿？” 　　男生说了个学校名。　　方星瑶眼睛更亮了：“我也是这个！”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愣了一秒。　　张宁安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方星瑶没理她，继续问：“你看这些干嘛？还没开学呢。” 　　“闲着也是闲着。”男生说，“以后肯定用得上。” 　　方星瑶点点头，把那本书又翻了两页：“这本我找了好久，图书馆没有。” 　　“网上买的。”男生说，“你要是有想看的找不到，我可以帮你找找。” 　　“行啊。”方星瑶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到时候还你书方便。” 　　男生也掏手机，两个人扫码，加上了。　　张宁安在旁边靠着书架，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　　方星瑶瞥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张宁安把笑收了，语气淡淡的，“就是觉得，你俩挺配的。” 　　方星瑶脸一下子红了，瞪她一眼：“你胡说什么！” 　　男生也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低头假装看手机。　　张宁安耸耸肩，没再说话。　　可方星瑶没走，还站在原地，跟那个男生聊起来了。　　一开始是那本书。然后是从哪弄来的。然后是还书的时间。然后是怎么还。然后是你看了哪些书。然后是哪些书有用。然后是他看过的一本。然后是她看过的一本。　　越聊越近，越聊越兴奋。　　张宁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嘴，干脆靠在书架上看他俩聊。　　冷气吹着，阳光斜着，书架间安安静静，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轻轻响着。　　“那本我看过，挺有用的。” 　　“是吗？我觉得那本有点浅。” 　　“那你推荐一本深的？” 　　“有一本《创伤外科急救》，比这个厚一倍。” 　　“厚一倍？那得看到什么时候。” 　　“慢慢看呗，反正时间多。” 　　“也是……” 　　张宁安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方星瑶这种状态了。眼睛亮亮的，说话快快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　　她想起小时候的方星瑶，那个冲在最前面替她们挡事的方星瑶。那个被人欺负了也会哭、但哭完继续冲的方星瑶。　　现在的方星瑶，好像还是那个方星瑶。　　只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们能不能小点声？” 　　一个声音从书架那头传过来。　　三个人同时转头。　　图书管理员站在通道口，皱着眉看着他们：“图书馆，不是聊天室。” 　　方星瑶脸一下子红了：“对不起对不起。” 　　男生也赶紧低头，假装看书。　　张宁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管理员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方星瑶才松一口气，压低声音对男生说：“咱们是不是太吵了？” 　　男生点点头：“好像是。” 　　“那……我先借这本书，看完还你。” 　　“行。” 　　方星瑶晃了晃手机：“微信联系。” 　　男生点点头：“好。” 　　方星瑶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他：“对了，你叫什么？”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林越。” 　　方星瑶也笑了一下：“我叫方星瑶。” 　　林越点点头：“我知道。” 　　方星瑶一愣：“你知道？” 　　林越指了指她手里的书：“扉页上，有你的名字。” 　　方星瑶低头一看，书的第一页空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写过名字，可能是以前翻书的时候随手写的。　　她脸又红了，把书往怀里一抱，拉着张宁安就走。　　张宁安被她拽着，边走边回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男生还站在原地，目送她们，嘴角微微翘着。　　张宁安收回目光，轻声说：“他一直在看你。” 　　“别说了！” 　　“真的。” 　　“张宁安！” 　　“行行行，不说了。” 　　两个人走出四楼，下楼，穿过大厅，推门出去。　　外面的蝉还在叫，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方星瑶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书，又抬头看了看天。　　张宁安在旁边看着她，忽然问：“你喜欢他？” 　　方星瑶猛地转头：“你说什么呢！” 　　“我就问问。” 　　“没有！” 　　“那你脸这么红？” 　　“热的！” 　　张宁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并排往家走。　　走了几步，方星瑶忽然说：“他挺厉害的。” 　　张宁安：“谁？” 　　方星瑶白她一眼：“你说谁？” 　　张宁安笑：“哦，那个林越。” 　　方星瑶没理她，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又说：“他看的书比我多。” 　　张宁安：“嗯。” 　　“他懂的也比我多。” 　　“嗯。” 　　“他……” 　　“行了行了，”张宁安打断她，“你再说下去，我就真信你喜欢他了。” 　　方星瑶一把掐她胳膊。　　张宁安躲开，笑出了声。　　蝉还在叫。　　太阳还在晒。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方星瑶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邻国的战火还在烧，学校还没开学，通知书还没到。　　可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把书抱紧了一点，脚步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