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猎体 · 第15章巨人的黄昏

　　新沧城的霓虹灯海在“利维坦”巨大的阴影下显得黯淡无光。　　当这尊两百米高的钢铁巨兽跨过外环高速公路，踏入市区时，整个地面都在随着它的步伐颤抖。那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媒体无人机，冒着被防空火力击落的风险，疯狂地直播着这前所未见的一幕。　　画面中，满身伤痕、流淌着冷却液和机油的古老“利维坦”，正拖着一条断腿，向着云端区的方向艰难前行。而在它身后，是漫天追逐的天启空军，以及地面上如潮水般涌来的装甲部队。　　“它还在动……怪物还在动！” 　　云端区的一处观景台上，衣着华丽的精英们举着香槟，惊恐而兴奋地看着脚下那场末日的狂欢。　　突然，上空的云层被撕开。　　一艘巨大的空中母舰缓缓降落。在那庞大的阴影下，一个身披银白涂装、肩宽超过五十米的巨大人形机械被绳索吊放下来。　　那是天启集团的骄傲——“泰坦”级作战机甲。　　它不是为了像人类一样战斗而生，它就是纯粹的杀戮效率的结晶。流线型的反光装甲，内置的能量护盾发生器，以及手中那柄长达四十米的高频振动粒子巨剑。　　“咚！！！” 　　泰坦落地。　　仅仅是着陆时的冲击波，就震碎了周围数百米内所有的玻璃幕墙。它像一座银色的山峰，死死地挡在了“利维坦”前进的道路上。　　驾驶舱内，陈锋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血块糊住了他的气管，让他几乎窒息。　　“警告。侦测到‘泰坦’级信号。那是……那是我们的后代。也是我们的敌人。” 　　女声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悲伤，“父亲，您赢不了的。那是用我们当时抛弃的‘良知’和‘理智’铸造出来的完美兵器。我们……只是残次品。” 　　“闭嘴。” 　　陈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眼里的红光在昏暗的驾驶舱里跳动。　　“残次品也有残次品的活法。我不信什么完美。” 　　他强撑着身体，操控着残破的利维坦再次迈步。　　面对那把闪耀着蓝光的粒子巨剑，陈锋没有躲避。他举起右臂——那只已经被导弹炸得露出骨架的手臂，迎着剑锋冲了上去。　　“来啊！看看谁更硬！” 　　“滋滋滋——！！！” 　　粒子巨剑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利维坦的右臂，就像切开一块黄油。紧接着，巨剑顺势下劈，狠狠地砍在了利维坦的右肩上。　　火花爆发如烟花。　　“呃啊——！！！” 　　陈锋发出一声惨叫。他感觉自己的半个身子都被切开了，神经连接将这种幻痛放大了无数倍，仿佛真的有烧红的锯子在锯他的骨头。　　“警告。右臂损毁。动力炉受损。核心温度临界值。” 　　泰坦驾驶员的声音通过外部扩音器传来，充满了傲慢与轻蔑：“肮脏的旧时代遗物，你的表演结束了。投降吧，林董事长还要你那个脏器。” 　　陈锋趴在操作台上，视线模糊。　　但他却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脏器……是啊，这就是我在你们眼里的样子。一块肉，一个零件。” 　　陈锋抬起头，那只仅存的左眼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光鲜亮丽的泰坦。　　“既然你是完美的兵器，那你一定连上了天启的网络吧？你一定享受着云端最顶级的算力支持吧？” 　　“你在说什么？”泰坦驾驶员皱了皱眉，“疯子。” 　　陈锋深吸一口气，那种燃烧生命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的肝脏仿佛在燃烧，那是病毒在疯狂复制，在侵蚀他的身体，也在赋予他最后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那个插在控制台上的黑色芯片。　　那是钥匙。　　也是病毒。　　“母亲，”陈锋低声说道，“以前你说过，这个芯片是‘源代码’的碎片。” 　　“是的。” 　　“那就把这个碎片……‘喂’给他。” 　　陈锋猛地拔下芯片，却不是把它插回自己的接口，而是狠狠地按进了利维坦那已经受损的通讯阵列中。　　“用我的生物电做载体！把这种混乱、肮脏、充满了欲望和愤怒的‘人类病毒’，顺着网络，塞进他那颗完美的‘大脑’里去！” 　　“警告！这将导致通讯阵列过载！您可能会失去意识！” 　　“闭嘴！执行！” 　　“嗡——” 　　那一瞬间，泰坦的动作停滞了。　　原本流畅如流水的银色机甲，突然像是一个喝醉了的酒鬼，在原地踉跄了一下。　　驾驶舱内，那位自信满满的王牌驾驶员突然惨叫起来。　　“啊！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的全息屏幕上，原本清晰的数据流瞬间变成了一团乱码。紧接着，无数个陈锋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我是陈锋。” 　　“我是阿豪。” 　　“我是那个被你们扔掉的垃圾。” 　　“我是那个生锈的零件。” 　　“我就在你的脑子里。” 　　那不是单纯的黑客攻击。那是陈锋把自己的情绪，把那种在下水道里挣扎了二十年的绝望和疯狂，打包成了无形的病毒，顺着网络洪流，直接冲进了泰坦的AI核心。　　泰坦的电子眼疯狂闪烁，从冷静的蓝色变成了混乱的红色。　　“系统错误！逻辑冲突！杀戮协议……重写中……” 　　泰坦的身体开始抽搐，手中的粒子巨剑不受控制地乱挥，甚至差点砍掉自己的脑袋。　　“机会！” 　　陈锋虽然视线已经模糊，但他感觉到了对手的虚弱。　　“母亲！最后的能量！全部集中到左拳上！” 　　“能量转移完毕。父亲……再见了。” 　　“利维坦”发出了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它拖着残破的身躯，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前撞去。　　它没有用任何武器，只是简单、粗暴地，将那只巨大的左拳，狠狠地砸向了泰坦的驾驶舱。　　“咚！！！” 　　这一拳，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泰坦那引以为傲的能量护盾在陈锋这种自杀式的撞击下，像玻璃一样粉碎。　　“砰——” 　　泰坦的胸甲崩裂，驾驶舱暴露在外。　　陈锋甚至能透过破碎的屏幕，看到里面那个驾驶员惊恐扭曲的脸。　　“这一拳……” 　　陈锋松开了操作台，身体软软地瘫倒在驾驶座上。他的意识正在迅速消散，世界正在陷入一片黑暗。　　“是替阿豪打的。” 　　“是替老鬼打的。” 　　“是替我自己打的。” 　　“轰隆隆……” 　　泰坦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重重地砸在了一栋豪华写字楼上，激起漫天的烟尘。整栋大楼在它的重压下轰然倒塌。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残破不堪、断手断脚的“利维坦”，依然倔强地站在废墟之中。　　它的独眼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驾驶舱内，警报声终于停止了。　　“生命体征……微弱。” 　　女声变得极其微弱，像是即将断电，“父亲，我们做到了。泰坦……瘫痪了。” 　　陈锋费力地眨了眨眼，他感觉好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比下水道的水还要冷。　　“那就……好……”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全息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　　是林震东。　　那个老怪物并没有死。他坐在维生舱里，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似乎并不在意泰坦的毁灭。　　“精彩。” 　　林震东的声音依然平静，“陈锋，你比我想象的要强。你甚至毁掉了我的杰作。” 　　“但是，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的肝脏正在衰竭，对吗？那种狂暴的病毒透支了你所有的生命力。现在的你，哪怕是最普通的感冒都能杀了你。” 　　“而我，就在上面。” 　　林震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维生舱的边缘。　　“既然你这么想见我，那就上来吧。” 　　“不过，不是开着这堆破铜烂铁。” 　　“带着那张芯片，一个人，走进我的大厦。” 　　“如果你敢的话。” 　　屏幕熄灭。　　陈锋躺在血泊中，看着漆黑一片的驾驶舱顶。　　他想笑，却流出了眼泪。　　“一个人……”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那个已经有些发烫的芯片。　　“母亲……” 　　“我在，父亲。” 　　“把……把舱门打开。” 　　“外面全是敌人。您出去会死的。” 　　“这里……也是死。” 　　陈锋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不死在这里。我要死……也得死在他面前。” 　　“我要看着他，把他的内脏……都挖出来。” 　　“哐当——” 　　随着气压释放的声音，驾驶舱那扇已经变形的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凛冽的高空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散了舱内的血腥味。　　陈锋抓着芯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高耸入云的利维坦驾驶舱里滚了出来，落在了泰坦残骸的一块巨大装甲板上。　　他站了起来。　　周围是无数个红色的枪口，是无数架瞄准他的无人机。　　但他没有停下。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芯片，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幽灵，一步一步，踩着废墟，向着云端那座闪烁着金光的大厦走去。　　他的身后，是那台为了守护他而粉身碎骨的钢铁巨人。　　他的前方，是那座吞噬了无数人命的云端神殿。　　这是一个男人，向着神明发起的最后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