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猎体 · 第14章天空的伤痕

　　新沧城的夜空被一道丑陋的白色伤疤贯穿。　　那道粒子束留下的电离痕迹久久不散，像是一根苍白的指骨，横亘在那些闪烁着霓虹灯的摩天大楼之间。　　全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在贫民窟里打架斗殴的帮派混混停下了手里的钢管；正在云端酒店推杯换盏的富商们僵在了落地窗前；甚至连那些不知疲倦的巡警无人机都悬停在半空，似乎被那股残留的能量波干扰了导航系统。　　所有人的终端屏幕——无论是几十寸的全息广告牌，还是手上的破烂手机——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强行劫持。　　那个满脸是血、眼神狂热的年轻人，和他身后那台正在咆哮的钢铁巨兽，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 　　云端区，林氏大厦顶层。　　这是一座悬浮在城市上空的白色宫殿，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负氧离子和香氛，闻不到一丝尘世的烟火气。　　但在最核心的VIP重症监护室里，却是一派肃杀的冰冷。　　无数根透明的管子插在林震东干枯的身体上。他躺在一张充满了淡蓝色液体的维生舱里，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能转动。他的身体器官已经衰竭到了极限，全靠这台造价连城的机器吊着一口气。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站在舱外，手里捧着一块数据板，脸色苍白如纸。　　“董事长……”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刚才的信号源，确认为09号遗址。那是……那是第一代‘利维坦’原型机。” 　　林震东没有说话，只是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而且，信号源的身份比对已经出来了。”老人咽了一口唾沫，手指颤抖着滑过屏幕，“是陈锋。那个住在D-9区的乙肝携带者。”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陈锋的基因图谱和身体扫描图。　　在肝脏那一栏，原本红色的“不合格”字样，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紫色：【紧急匹配源。兼容率：98.7%】。　　林震东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丝诡异的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通过喉头的震动器转化成了机械音：　　“有意思。” 　　“原本以为只是个生锈的零件，没想到……连那台五十年前的废铁都认他为主。” 　　“可是董事长，‘利维坦’正在向城区移动！它的能量反应在急速上升，如果让它靠近……”医生急切地劝阻道，“它会摧毁整座大厦！” 　　“摧毁？” 　　林震东发出了一阵干涩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台快报废的古董，靠那个小子的生物电在驱动。他撑不了多久。” 　　林震东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像是一条盘踞在云端的毒蛇。　　“通知‘肃清部队’全部出动。把那台‘泰坦’机甲调过来。” 　　“记住，把它的腿打断，把它的手臂废掉。但是……” 　　林震东停顿了一下，那充满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陈锋那张年轻的脸。　　“绝对不能伤到驾驶舱。我要活的。我要那颗肝脏，完好无损地送到我的手术台上。” 　　“是！” 　　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冲出了房间。　　…… 　　鬼哭崖。　　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整座“山”站了起来。　　“利维坦”终于完全挣脱了岩层的束缚。它高达两百米的身躯在夜色中耸立，如同神话中的巨神。虽然它的装甲板上挂满了藤壶和泥土，虽然它的关节处还在喷吐着黑色的机油，但它重新降临了。　　驾驶舱内。　　“呃啊……” 　　陈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溅满了操作台。　　神经连接带来的剧痛正在成倍增加。就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刺进了他的大脑，每一次思考都像是在用砂纸摩擦神经。　　“警告。核心温度过高。冷却系统失效。父亲，您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级别的神经负荷。” 　　女声依然温柔，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焦急，“继续下去，您的脑神经元会崩溃，会变成植物人。” 　　陈锋颤抖着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全息屏幕上密密麻麻袭来的红点。　　天启集团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天空中，数十架造型像蜻蜓一样的攻击机已经围了上来，尾部拖着蓝色的尾焰。而在地面上，几辆巨大的坦克正在驶出掩体，炮口对准了“利维坦”的膝盖。　　“变成植物人？” 　　陈锋惨笑了一声，手指在虚空中紧握成拳。　　“那也比被掏空了内脏，当成零件养在罐子里强！” 　　“母亲，攻击！” 　　“指令确认。全弹发射。” 　　“利维坦”肩膀上那些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导弹巢再次打开。　　但这还不够。　　陈锋感觉自己体内的那股热量——那是芯片带来的，也是那所谓的“病毒”带来的——正在疯狂地涌向那个神经插槽。　　那些原本应该让他肝疼、让他短命的病毒，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某种狂暴的燃料，压榨出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　　“啊！！！” 　　陈锋怒吼着，意识再次扩张。　　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变成了“利维坦”的双臂。他不再是通过按钮控制，而是真的觉得自己举起了一座山。　　面对迎面射来的第一波导弹雨，“利维坦”没有躲避。它笨拙地、却无比有力地挥出了左臂。　　“轰——！！！” 　　那只巨大的机械手，像拍苍蝇一样，直接拍爆了领头的那架攻击机。爆炸产生的火浪被它一手拍散，四散飞溅。　　紧接着，它抓起旁边一块巨大的断崖岩石——那是它自己身上崩下来的——像扔一颗石子一样，狠狠地砸向地面的坦克群。　　“咚隆！” 　　岩石落地，一辆坦克瞬间变成了一张铁饼。　　“天呐……这是什么蛮力……” 　　后方指挥所里的天启指挥官看得目瞪口呆。这根本不符合现代战争的逻辑，这简直就是野兽的撕咬。　　“集中火力！打它的关节！打它的反应堆！” 　　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道。　　无数道激光束和高能弹丸集中在了“利维坦”的右腿上。　　火花四溅，装甲板崩裂。　　“警告。右腿液压管路破裂。行动受限。” 　　女声汇报道。　　驾驶舱内剧烈震动，陈锋感觉自己的右腿也被炸断了一样，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还没完！” 　　陈锋咬碎了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看向了屏幕右上方——那里有一个闪烁的标志：【紧急排放阀】。　　那是“利维坦”的冷却液排放口。五十年积攒下来的高危化学冷却剂，如果全部排空，会造成极大的环境污染。　　但现在的陈锋不在乎什么环境。　　“母亲，把所有的冷却剂，都给我喷上去！” 　　“这会毒害方圆十公里的……” 　　“我让你喷！！！” 　　“指令确认。” 　　“嘶——！！！” 　　伴随着一声像是巨鲸喷水般的巨响，两道白色的巨浪从“利维坦”的背部喷射而出。　　那是混合了强酸和液氮的高危冷却剂。它们在空中迅速雾化，变成了一团白色的剧毒迷雾，瞬间笼罩了空中的攻击机群。　　“警报！腐蚀性气体！机身受损！引擎熄火！” 　　天启的飞行员们惊恐地尖叫。他们的座舱玻璃开始溶解，引擎吸入毒雾后瞬间停转。　　一架接一架的攻击机像断了翅膀的苍蝇，冒着黑烟坠入深谷。　　“这……这是恐怖袭击！” 　　指挥官看着满天空坠落的残骸，脸色铁青，“这是疯子！” 　　陈锋坐在驾驶舱里，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血淋淋的笑容。　　“没错。” 　　他低声说道。　　“我是那个在阴沟里长大的老鼠。我是那个被你们像垃圾一样清理的病毒。” 　　“现在，我要把这片虚伪的天空，彻底染黑。” 　　“利维坦”拖着一条受伤的右腿，在审判者大军的簇拥下，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一步步向着新沧城的中心，向着那座高耸入云的林氏大厦走去。　　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颤。　　陈锋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机甲的动作而快速流逝。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但他不能停。　　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叫林震东的老东西，就在那里。　　等着吃他的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