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驱车来到书院旧址。还未等车停稳,沈柚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揉揉两次受到巨大冲击的膝盖,直奔大门而去。 又见书院门前两棵桃树,沈柚不由得再次落泪,把头低了下去,放缓了脚步,原本想要推门而入的双手也渐渐沉到身旁。 金葳似是明白了什么,轻轻搂住他,说:“宗林,五年了,这两棵树依旧在啊。” 沈柚头也不抬,回道:“是啊,树还在,人却再也不在了。” 金葳慌了神,向身后的程南梧看去。 程南梧也上前,拍拍沈柚的肩:“等到明年春天,桃花一定会盛开,人也一定会再回来的。” 沈柚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盯着程南梧:“真的吗?” “是真的,桃花年年开,故人必远来。”黄尘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 “走吧。”沈柚擦了擦眼角的泪,咽了两下口水,走上前,撕下门上贴的封条,交到李濂手上,推开了那扇封尘许久的门。 “咳咳咳——”伴随着门后漫天的尘土,华亭书院再一次被打开了。 “这里像是荒废许久了。”黄尘用袖子捂着口鼻说道。 “在我心里,这里永远鼎盛如斯。”沈柚伸手挥了挥空中的灰尘。 “宗林,那棵桂树还在!”金葳惊呼道。 众人连忙跑到桂树底下,分散开来绕着树干找洞。 “别找了,不在地上。”沈柚制止了四人,笑了笑,摸了摸眼前的一块树皮,指着它说:“在这里。” 他问程南梧借了一把匕首,一下插进树皮中,翘起一个小角,左手把匕首还了回去,右手猛地撕开树皮。众人凑近一看,果真是人为挖出来的中空部分。 沈柚把信拿了出来,缓缓展开,纸已然泛黄了,还缺了好几块,像是被虫蛀过的痕迹,墨也已经干透了。他强忍着泪读道: 吾兄沈柚: 见字如面。自春日一别,已有数月未见君。不知君东游到何地,又何年何月归来?华亭遇匪,来势汹汹,吾父与吾兄弟三人皆披甲,犹不能敌。明日吾将率城中将士与之拼死,恐战死以护平安。吾纨绔半生,无有所成,惟望以吾血肉之躯,作华亭父老之长城。吾虽死,家中老母及长姐,并吾妻杨妍,望君周全,照拂一二。吾无他愿,惟冀宗林余生顺遂,四海和乐安宁。若有来世,伯阳愿与君策马中原,逐鹿天下。 弟周昕 贞象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五 读完信,沈柚已经哭得快昏死过去,只能由李濂搀扶着他。一旁的金葳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杨妍的名字。程南梧拍拍她的背,把她扶到一旁的石头上坐好。 黄尘连忙制止了程南梧,贴到她耳边小声地说:“宗林同我说过,当年他的老师戴先生就是站在这块石头上作临别遗言的,别再让他勾起伤心的回忆了。” 程南梧快速将金葳拉起,扶到桂树旁倚着。黄尘和李濂一边一个架着,把沈柚也扶到树旁倚住,随手关上了树皮。五位少年就那样绕着那棵桂树一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树上一簇一簇的桂花,有时伸出手捧住摇落的花瓣,细细碾碎,撒到身下的泥土里。 秋风起,一树桂花摇曳。斯人已逝,周昕和杨妍就像被秋风吹落的花瓣,随风而去,再也不会回到熟悉的人身边。他们的故事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自泥土中来,最终归于泥土,而戴选和周琰恰恰就是他们的泥土,一个让他们发芽,一个让他们成花,而泥土最终也成了泥土。 快要落日了。沈柚和金葳终于缓过神来,在其余三人的搀扶下离开了书院。黄尘走在最后,沉重地关上了书院的门。 马车还未到沈府,李濂便远远看见有一侍女模样的少女在门前焦急地向门里望。他加快速度到了沈府,凑近一看,根本不认识,于是礼貌地问道:“这位姑娘,你是谁?来我府上所为何事?” 那少女也不认识李濂,脸色一变,退后几步,正色说:“这位公子,这是郡守大人的府邸,切莫做出轻薄之举。” “哎哎哎——”沈柚急忙站到二人中间,“这是欢白,这是李濂。” 欢白向沈柚行礼,瞥了一眼李濂,和和气气地说:“沈公子,我家小姐回来了。知府尚在给她接风洗尘,脱不开身,特派我来知会您一声。” “真的?”沈柚一扫愁容,顿时喜笑颜开,在原地蹦蹦跳跳地转着圈圈,不住地搓着手。 “不过——”欢白凑近说,“和小姐同行的,还有一位公子,听着像是西北口音。” “没事!”沈柚摆摆手。 “真的没事?”欢白感到十分诧异,小心翼翼地问。 “这有何妨?西北口音,许是陇西人,那八成便是王子羊了。我倒还想和他认识认识呢,居然被墨之抢先了。”沈柚笑着答道。 欢白讪笑,急忙离开了。 待欢白走远,金葳急忙上前问沈柚:“那是谁啊?” “我和你说过的,陈白的侍女。”答完,沈柚走过去,拉住黄尘的胳膊,向他大声宣布:“秋得,墨之回来了,她回来了!” 黄尘也感到十分惊喜,和李濂撞了撞肩膀分享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