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二十八章 地火焚贪嗔

  掌是翻云覆雨手。   掌风如雷,如电,如天地之怒,在石室里回荡,震得石壁嗡嗡作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震得所有人的心都在颤抖。崔鼎站在石室中央,双手缓缓划动,左手如云翻涌,右手如雨倾盆。云雨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正是肖乐。   肖乐握刀。   刀在手,心却不在刀。   他的心,在回忆。   想起叔叔教他刀法时说的话:“刀是活的,不是死的。刀随心动,心随眼动,眼随敌动。”   想起空虚大师说的话:“留白,是余地,是退路,是慈悲。”   想起墨小雨的眼泪,想起沈棠的手,想起慕容疏月的剑。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情。   都在这把刀里。   刀在手中,重如千钧。   因为承载了太多。   但他不能放下。   因为放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肖乐!”沈棠在喊,声音带着哭腔。   “别过来!”肖乐吼道。   他知道,这一掌,他可能接不下。   但他必须接。   为了身后的人。   为了心里的刀。   崔鼎的掌,动了。   不是快,是慢。   慢得像云在飘,像雨在落。   但慢中藏快,柔中带刚。   一掌拍出,掌风如墙,压向肖乐。   肖乐挥刀。   不是劈,不是刺。   是划。   在空中划了一个圆。   一个完美的圆。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破绽。   这是他在寒潭悟出的——留白之刀。   刀光如练,圆润,柔和,像一个气泡,迎向掌风。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响,像气泡破裂。   但掌风,停了。   被刀光挡住了。   崔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是……什么刀法?”   “留白。”肖乐说。   “留白?”崔鼎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肖乐缓缓说,“你的掌法,太满了。满则溢,溢则散。我的刀,有留白,所以能容,能化,能破。”   崔鼎沉默。   他听懂了。   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   “胡言乱语!”他怒吼,“再接我一掌!”   又是一掌。   这一掌,更快,更猛,更狠。   掌风化作无数掌影,铺天盖地,罩向肖乐全身。   每一掌都是实的,每一掌都能要人命。   这是翻云覆雨手的最高境界——千手观音。   肖乐闭上眼睛。   不是等死。   是在听。   听掌风的方向,听掌力的强弱,听那个唯一的,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听见了。   在左上方,第三掌和第四掌之间,有一个空隙。   很小,只有一寸。   但够了。   他出刀。   刀光如电,直刺那个空隙。   “嗤!”   刀尖刺穿了掌影。   刺中了崔鼎的手掌。   不深,只有半寸。   但够了。   崔鼎闷哼一声,后退三步,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脸色铁青。   “你……”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竟然伤了我?”   “我留了手。”肖乐说,“否则,你的手就废了。”   崔鼎的眼中,涌起滔天杀意。   “你找死!”   他彻底疯了。   不再保留,全力出手。   掌风如怒涛,如火山,如一切毁灭的力量,涌向肖乐。   这一次,肖乐挡不住了。   因为差距,太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咔嗒。”   一声轻响。   从脚下传来。   很轻,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听到了。   然后,脚下的石板,突然下陷。   不是一块,是整个石室的地板,全部下陷!   “啊——!”   惨叫声四起。   所有人,包括肖乐,包括崔鼎,包括魏忠,包括所有人,都掉了下去。   下面,是深渊。   深不见底。   只有风声,只有坠落感,只有死亡的阴影。   肖乐在空中,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沈棠的手。   抓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点光。   慕容疏月也伸手,抓住了江云澈。   崔鼎怒吼,掌风狂拍,想借力上去,但无用——下面有吸力,巨大的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拉着所有人向下坠。   魏忠也在怒吼,但声音很快被风声淹没。   坠落。   无止境的坠落。   然后,是水。   冰冷的水。   所有人,都掉进了一个地下湖里。   水很深,很冷,刺骨的冷。   肖乐憋着气,拉着沈棠,拼命向上游。   沈棠不会水,拼命挣扎,但肖乐死死抓着她,不让她下沉。   慕容疏月和江云澈也浮了上来,大口喘气。   崔鼎和魏忠也浮了上来,脸色苍白。   其他人,有的浮了上来,有的……永远沉了下去。   湖不大,但很深。   四周是岩壁,光滑如镜,爬不上去。   头顶,是刚才掉下来的洞口,很高,至少有十丈。   回不去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有人颤声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湖中央,有一个小岛。   岛上,堆满了东西。   金光闪闪的东西。   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堆得像一座小山。   在湖水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   真正的宝藏!   原来,柳长青的宝藏,不是那些罪证。   那些罪证,只是幌子。   真正的宝藏,在这里!   在地下湖里的小岛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贪婪,再次涌起。   比刚才更强烈,更疯狂。   “宝藏!是宝藏!”   “发财了!发财了!”   “我的!都是我的!”   还活着的人,大概三十多个,像疯了一样,朝小岛游去。   崔鼎也游了过去。   魏忠也游了过去。   只有肖乐四人没动。   他们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看着那些在金光中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悲哀。   “这就是江湖。”江云澈喃喃道,“永远改不了的贪婪。”   慕容疏月沉默。   沈棠紧紧抓着肖乐的手,手在发抖。   肖乐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游向小岛,看着他们爬上岛,看着他们扑向那些金银珠宝。   然后,他看见了——   岛的中心,有一个石碑。   石碑上,刻着一行字:   “贪者焚,嗔者灭,痴者亡。”   字是红色的,像血。   “不好!”肖乐猛地大喊,“快退!”   但晚了。   第一个爬上岛的人,已经抱起了大把的金币。   就在他抱起金币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   不是从上面,是从下面。   从湖底。   湖底突然裂开,喷出炽热的岩浆!   不是水,是岩浆!   红色的,滚烫的,毁灭一切的岩浆!   “啊——!!!”   惨叫声,比刚才更凄厉。   那些爬上岛的人,瞬间被岩浆吞没。   连灰都没剩下。   崔鼎反应极快,在岩浆喷出的瞬间,一掌拍在水面上,借力向后飞退。   魏忠也反应很快,抓住一个手下的肩膀,用力一踩,借力后退。   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三十多人,瞬间死了大半。   只有七八个人,侥幸逃回湖边。   岩浆还在喷,越喷越高,越喷越猛。   整个地下湖,都在沸腾。   水在蒸发,热气在升腾,空气在扭曲。   像地狱。   “这是……地火!”江云澈颤声道,“柳长青在这里埋了地火机关!一旦有人触动宝藏,就会引发地火喷发!”   “他……”慕容疏月脸色惨白,“他根本没想让人拿走宝藏。他设了一个局,让所有贪心的人,都死在这里。”   肖乐看着那些在岩浆中挣扎的人,看着那些在金光中化为灰烬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柳长青,好狠。   他用自己的死,设了一个局。   一个埋葬所有贪婪者的局。   “我们得走!”江云澈说,“地火一旦完全喷发,整个山洞都会塌!”   “怎么走?”慕容疏月问,“上面回不去,四周没路。”   肖乐看向湖的另一边。   那里,岩壁上,似乎有一个洞口。   很小,很隐蔽。   但确实是洞口。   “那边!”他指着洞口,“游过去!”   四人立刻朝洞口游去。   崔鼎和魏忠也看见了洞口,跟着游了过来。   还有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人,也游了过来。   岩浆在身后喷发,热气在身后追赶。   像死神的脚步。   肖乐游在最前面,拉着沈棠,拼命游。   他的肩膀在疼,伤口在裂,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终于,游到了洞口。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通过。   肖乐先把沈棠推上去,然后自己爬上去,再拉慕容疏月和江云澈。   崔鼎和魏忠也爬了上来。   其他人,也想爬上来,但洞口太小,人太多,挤不进去。   “滚开!”有人怒吼。   “让我上去!”   “去死吧!”   又是厮杀。   为了一个逃生的机会,再次互相残杀。   肖乐不忍看,转身,朝洞内走去。   洞很长,很黑,不知通向哪里。   但总比留在那里等死强。   身后,惨叫声,厮杀声,岩浆喷发声,混在一起。   像地狱的乐章。   肖乐紧紧握着沈棠的手,一步一步,朝黑暗深处走去。   他知道,这场噩梦,还没结束。   但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就像这洞,虽然黑,但总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