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九章 各怀心腹事

  酒是冷的。   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灌进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肖乐坐在窗边,看着手里的空酒壶,看了很久。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像死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街上的更夫敲完了五更的梆子,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渐渐消散。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很轻,很有节奏,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   肖乐没有动。   他知道是谁。   门开了。   沈棠站在门外,穿着青色的长衫,头发还是束成男子的模样,但脸上没有伪装,清秀的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见肖乐,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见他肩上的伤,脸色变了。   “你受伤了?”她快步走进来,关上门,“怎么回事?”   “小伤。”肖乐说。   “小伤?”沈棠走到他面前,伸手要碰他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这可不是小伤。你跟人动手了?”   肖乐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想倒水,发现茶壶是空的。沈棠从他手里接过茶壶,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烧水,泡茶。   动作很熟练,像个居家过日子的女人。   肖乐看着她。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出细细的绒毛,照出她专注的神情。她泡茶的样子很认真,一丝不苟,好像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你一夜没睡?”沈棠问,没有抬头。   “嗯。”   “在等我?”   “不是。”   沈棠笑了,抬起头看他:“那就是在等别人。谁?江云澈?”   肖乐的眼神动了动。   “果然是他。”沈棠把泡好的茶端过来,放在桌上,“我昨天在街上看见他了,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急匆匆的,像赶着去杀人。”   肖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胃里的寒意。   “他要你帮他做事?”沈棠在对面坐下,眼睛盯着他,“做什么?杀人?还是偷东西?”   “找东西。”   “什么东西?”   肖乐沉默。   沈棠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我要提醒你,江云澈这个人,不简单。”   “你知道他?”   “知道一点。”沈棠说,“锦衣卫总旗,负责调查江湖上的案子。表面上公正无私,实际上……江湖上的人都说,他手上有血,很多血。”   肖乐的手握紧了茶杯。   “你为什么要帮他?”沈棠问,“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   肖乐看着她:“为了出名。”   沈棠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出名?出名有什么好?出名了,就有更多的人认识你,更多的人想杀你,更多的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你不累吗?”   肖乐没说话。   他当然累。   但他更累的是不出名——在擂台上拼命,赢了拿点赏钱,输了可能就死了。看台上的人喝着酒,吃着肉,看着他流血,像看一场戏。   戏演完了,人散了,谁记得他?   谁记得那个脸上有疤,用一把破旧牛尾刀的肖乐?   没有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女扮男装去赌坊吗?”沈棠忽然问。   肖乐摇头。   “因为我不想被人认出来。”沈棠说,“我爹是镖师,走南闯北,认识很多人。他死了以后,很多人都想‘照顾’我。但那种照顾,我不想要。”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所以我就扮成男人,去赌坊,去酒馆,去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那里没人认识我,没人关心我是谁,我自由。”   自由。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刺进肖乐心里。   他也想要自由。   但自由是什么?   是离开五味楼?是离开这个城市?还是离开这个江湖?   他不知道。   “跟我走吧。”沈棠忽然说,“不要跟江云澈去找什么宝藏。那都是骗人的。柳长青的宝藏,找了五十年都没人找到,凭什么你们能找到?”   肖乐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亮得像那天在赌坊里,她按着骰盅时的眼睛。真诚,热切,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   “去哪里?”他问。   “去江南。”沈棠说,“我爹在那里有个老朋友,开武馆的。我们可以去那里,你可以教刀法,我可以……我可以做点别的。总之,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多美好的词。   像一道光,照进黑暗里。   但肖乐知道,有些东西,是重新开始不了的。比如脸上的疤,比如身上的疤,比如心里的疤。那些东西会跟着你,一辈子。   就像叔叔说的:“江湖……不是个好地方。”   可一旦进了江湖,就出不去了。   “我答应了江云澈。”肖乐说。   “你可以反悔。”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承诺。”肖乐放下茶杯,“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沈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凄凉:“你真是个傻子。”   “也许吧。”   两人沉默。   窗外的天更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菜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有些人来说,这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什么时候走?”沈棠问。   “今天。”   “还会回来吗?”   肖乐没回答。   他不知道。   也许能回来,也许回不来。江湖的路,从来就不是能计划的。   沈棠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走回来,放在桌上。   是一个护身符,红色的,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很粗糙,一看就是新手绣的。   “我昨晚绣的。”沈棠说,“可能不好看,但……带着吧。保平安。”   肖乐看着那个护身符。   红色的布,金色的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伸出手,拿起来,握在手里。   布是软的,线是糙的,但很暖。   “谢谢。”他说。   沈棠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活着回来。”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肖乐点头。   他站起身,拿起断水刀,系在腰间。护身符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   沈棠还坐在桌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有水光。   “沈棠。”肖乐说。   “嗯?”   “如果我没回来……”   “不要说。”沈棠打断他,“你一定会回来的。”   肖乐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沈棠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空了的茶杯,看着空了的椅子,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滴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知道,肖乐这一去,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江湖的路,太险。   江湖的人,太狠。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   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