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残云录

第八章 血染断水寒

  夜是子时的夜。   月亮又出来了,圆得像一枚银币,冷冷地挂在天上,洒下清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像无数只鬼手在舞动。   肖乐就藏在槐树的阴影里。   他已经在这里藏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他握刀。   刀在手里。   断水刀。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铁铸的。眼睛死死盯着书房的那扇窗——窗里有光,昏黄的光,光里有人影在晃动。   一个很胖的人影。   笑弥勒。   江云澈已经进去了,进去了半炷香的时间。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安静得可怕。   肖乐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江湖上的人谈判,要么拍桌子,要么摔杯子,要么拔刀剑。就算不吵不闹,也该有说话声。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肖乐握紧了刀柄。   他想起了江云澈的话:“如果我没有放烟花……那就说明我出事了。你不要管我,立刻走,走得越远越好。”   但他没有走。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或者等一声惨叫。   又过了半炷香。   窗里的人影动了动,然后门开了。江云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轴,羊皮纸的,在月光下泛着暗黄的光。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支烟花。   “咻——啪!”   烟花在空中炸开,绽放出红色的火花,像一朵盛开的血花。   信号。   安全的信号。   肖乐松了口气,松开刀柄,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看见了江云澈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也不是拿到藏宝图的喜悦,而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愧疚、决绝和疯狂的表情。   肖乐停住了。   江云澈收好卷轴,朝书房里看了一眼,然后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月光照在刀上,刀身雪亮。   他重新走进书房。   肖乐的心猛地一跳。   不对!   他像一道影子,从槐树后闪出,几个起落就到了窗边。窗纸破了一个洞,他凑过去看。   屋里,笑弥勒坐在太师椅上,脸上还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微笑。但他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的喉咙上插着一把刀。   江云澈的绣春刀。   刀从咽喉刺入,从后颈穿出,钉在椅背上。血顺着刀身流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笑弥勒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江云澈,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嘲讽。   “为……为什么?”他嘶声问,血从嘴角涌出,“图……已经给你了……”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江云澈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也因为我不能留你活口。锦衣卫办案,不留后患。”   笑弥勒想笑,但笑不出来。血堵住了他的喉咙,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的手在颤抖,想抬起来,但抬不动。最后,他眼睛里的光灭了,头一歪,死了。   但他的手还在动。   不,不是他的手在动,是他的手指在动。他的右手食指,沾着自己的血,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地,艰难地,画着什么。   一个符号。   一个奇怪的,弯弯曲曲的符号。   江云澈没有注意到。他拔出刀,在笑弥勒的衣服上擦了擦血,收刀还鞘,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江云澈猛地转身,拔出刀,厉声喝道:“谁?!”   肖乐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江云澈能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冰冷的东西。   “你都看见了?”江云澈问。   “看见了。”   “那你也应该明白,”江云澈说,“我必须杀他。留着他,后患无穷。”   “他给了你图。”肖乐说,“你答应放他一条生路。”   “那是权宜之计。”江云澈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江湖上的人说话,你也信?”   肖乐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笑弥勒的尸体上,落在那个血画的符号上。符号很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字——   “江”。   笑弥勒临死前,用血写下了江云澈的姓。   这是指控,也是诅咒。   “你在看什么?”江云澈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看去。当他看到那个血字时,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临死前的挣扎而已。”他说,“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肖乐没动。   “你答应我的东西。”他说,“五百两黄金,江湖名号。”   江云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放心,我答应你的,一定会给你。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们找到宝藏。”江云澈说,“到时候,别说五百两黄金,五千两、五万两,都是你的。名号更不用说——找到柳长青的宝藏,你就是江湖第一人,谁敢不认?”   肖乐沉默。   他在判断,判断江云澈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不想出名吗?”江云澈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不想让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你肖乐的名字?不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都跪在你面前?”   肖乐的眼神动了动。   他想起了五味楼的擂台,想起了那些看台上的人,想起了那些鄙夷的目光,想起了那些扔下来的铜钱。   想起了叔叔临死前的话:“别再去五味楼……”   可不去五味楼,又能去哪里?   江湖这么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怎么样?”江云澈问,“跟我一起去找宝藏。找到了,你什么都有了。找不到……至少你试过了,总比一辈子窝在那个破屋里强。”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得几乎让人相信。   但肖乐看见了。   看见了江云澈握刀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看见了他的眼睛,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和……贪婪。   贪婪。   对宝藏的贪婪。   “好。”肖乐说。   江云澈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在城门口见。带上你的刀,别的什么都不用带。”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他回头,“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那个沈棠。”   肖乐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危险。”江云澈说,“江湖上的人为了宝藏,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不想害了她吧?”   肖乐没说话。   江云澈笑了笑,转身走了。   肖乐一个人站在屋里,站在笑弥勒的尸体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尸体上,照在那个血字上。血已经开始凝固,变成暗红色,像干涸的伤口。   肖乐弯腰,用手指蘸了蘸血,闻了闻。   腥的,咸的,像他自己的血。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子里。   槐树的影子还在舞动,像鬼手。远处传来打更声,还有隐约的狗吠。   夜还很长。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云澈骗了他。   笑弥勒死了。   藏宝图到手了。   而他,肖乐,一个从小在擂台上长大的刀客,一个脸上有疤、身上有疤、心里也有疤的人,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   去找一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宝藏。   去见一些可能根本就不该见的人。   去杀一些可能根本就不该杀的人。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断水刀。   刀在鞘里,安静得像睡着了。   但他知道,这把刀很快就会醒来。   因为江湖的路,从来都是用血铺成的。   不是你流血,就是我流血。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