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落尽,万物归藏,此时的西周故地正是白雪皑皑的一片,无数曾经辉煌过,欢乐过,杀戮过又毁灭过的废墟都隐藏在这白雪之下。远看层云如铅,千峰裹素,一个黑点自东方天际向西缓缓而来,原是一位旅人骑一匹瘦马,正在这千里雪原中踽踽独行。那人看着年纪不大,但脸上却颇有风霜之色,他身披褪色貂裘,肩头积雪与眉间霜色凝为一体,怀中紧抱牛皮酒囊,腰间青铜短剑似乎也已结冰棱,马蹄不时陷进雪窝发出枯枝断裂般的闷响,一步步在身后拖出蜿蜒深痕,转瞬又被风雪吞没 。
不多时,青年走到一座宏大神庙的遗址前,默默肃立良久,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四壁彩绘虽多已剥落,露出青石黄泥的墙底,但一幅幅看过去依稀可辨描绘的是文王演卦,武王伐纣,周公辅成王,共和之治的故事。想来这里从前是一座周人祭祀祖先的宗庙。
案台上供奉的牌位多已倾倒,台前一只硕大的青铜鼎倒扣在地上,青斑绿锈与蛛网纠缠结合成复杂的图案。地面上一些炭灰又显示出曾经有人在此落脚的痕迹。正在青年出神回忆之时,一声轻呼将他拉回现实。
“谁在那?”
青年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少女俏立在面前,她的身形如初春的芦苇般纤秀,一身粗麻襦服松垮地挂在肩上,漆黑的发辫用蒺藜草随意绾住,发梢还别着半枚穿孔贝币,两泓清潭般的眸子此刻因惊讶和欣喜而泛着晶莹的波光。此人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妹喜吗?
“啊!太平,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太平先是一惊,然后立刻冲上去将妹喜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滚滚而下。“妹喜,三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都城,京邑,洛邑,申国,凡是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可是都没有你的消息,后来我想你也许会回到西周故地,你真正的家乡,于是我就来了这里,来到你当初为我受伤,向我袒露身世的地方。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太平轻轻捧起妹喜的脸,仔细的观察着,“这几年你怎么样?过得好吗?这里一片废墟,你一个小女子又是如何生活的呢?”
妹喜因笑道“我呀,除了想你之外,过的都很好,这里上面是废弃的宗庙,但其实留有一道暗门,通往王宫地下,里面藏了许多先周王遗留下来的物资用具,本来还有食物,只是时间太久食物都不可再食用,需要我、子渊伯伯和母亲一同耕种还有打猎养活自己。你看,我已经学会种地和打猎啦。”说着她用手指了指脚下的两只雪兔。
太平笑道“你可真厉害呀,子渊大夫也在吗?还有你母亲?她?完全好了吗?”
“完全好了,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她”妹喜的脸颊羞红了,她低头轻轻拉起叔段的手,慢慢走到案台后,仔细找到一块凸起的青砖,轻轻一按,只见一个泛着火光的洞口便显露了出来。妹喜见太平有疑惑,便解释道“这火把燃烧的是桐油,地下还有几千桶,烧一百年也烧不完的。而且地下除了火把外还有夜明珠和荧石照亮,虽不及外面明亮,但也足可通视。”随后妹喜拉着太平走过一段阶梯,跨过一条架在地底暗河上的小桥,不一会便来到一个小小的居室前,透过窗子可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灯光下缝补兽皮。只见她发髻高绾,一支金笄斜插髻中,上面嵌着的绿松石幽光流转,照出头上的几缕银丝。眉目随隐见细纹,但显得慈善而又祥和,嘴角微翘,露出一抹笑意,只是可能因常年不见光的缘故,肤色略显苍白。
“母亲,你看谁来啦?”妹喜将太平领进屋子,兴奋的大声说道。
“奥?这位年轻人是?”妇人咪着眼问道。
“他就是我常跟您提的太平啊。”
太平深施一礼“晚辈太平,见过夫人,您就是,褒姒,夫人?”
“怎么,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吗?”妇人笑道,“人都说褒姒美艳绝伦祸国殃民,其实我姿色虽出众些,但也绝外界传闻的如此美丽,不过是恩宠加身,名不副实罢了。”
太平赧然低头。褒姒仔细观察了一会太平道。
“像,你真像你父亲”
“什么?夫人见过我父亲?”太平惊讶道。
“是啊,你父亲宜生当年救我出王宫,护送我去申国,浴血奋战的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啊。”
“我父亲救您?还有他不是随郑公护送平王东迁吗?怎么又护送您到申国?他可从来没对我母亲讲过”太平感到十分惊讶。
“唉,这个故事说来就长了,你想听吗?”褒姒道。
“说说吧母亲,让他也知道真相。”
“唉,好吧,故人已逝,只剩我这个老婆子了”褒姒把兽皮放到一旁,目光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小时候,我还是郑国一个小宫女。”
“褒姒不是褒国人吗?”太平心想,刚要出声打断,被妹喜用眼神止住。
褒姒继续道“我原是郑国王宫的侍女,后来郑襄公任周幽王之相,便将我假借褒国褒姒之名带往都城献与幽王。目的是魅惑幽王,内外勾联把持朝政。但其实我在郑国就和郑襄公的儿子掘突也就是后来的郑武公要好,我们二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早已私定终身。在周王宫的每一刻我都在思念掘突,所以不甚高兴,幽王见我终日闷闷不乐,时时遥望远方,竟想出一个烽火戏诸侯的计策来逗我开心。其实我高兴的不是烽火,也不是诸侯齐至,对我来说只要有一个人来就够了,那就是掘突。”褒姒停顿了一下,露出一抹苦笑。“世人皆知我误幽王,那谁又误我呢?”然后她接着说道,“幽王任性妄为,却忽略了另一个人的感受,那就是王后申姬,她见我受宠,嫉妒之下便起了谋害之心,后来被幽王发现,处以死刑,接着便是申姬的父亲申侯联合戎狄和其他诸侯谋反,后面的事情你们便都知道了,幽王匆忙点燃烽火,掘突看见烽火之后,匆匆赶来想与我相会,没想到却赶上申侯之叛,是他带领亲兵冒死将我救出王宫,但是我们被申侯发现了,为了救我和保守秘密,掘突和申侯达成协议,掘突发誓不在报父仇,支持申姬之子继位周平王,并娶申侯之次女武姜为妻。申侯则答应将我秘密藏匿在申国作为人质,并保证我的安全。因我刚怀有身孕,去申国需要有人护送,且不能为申侯知道,掘突便派自己最得力的亲兵前去护送,并在申国保护我直到生产,你父亲便是其中之一。”说到此处,褒姒重重的叹息一声,“他总骗我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我知道女人在战争面前不过是可以随便挪动的棋子而已。”
“掘突明知你怀有幽王后裔,竟还派兵保护,直到你顺利生产,可见对你用情至深。”太平说道。
褒姒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变得更加惨白,她紧咬双唇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眼泪大颗大颗滚滚落下。“哪有什么用情至深,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孩子罢了”
“什么,自己的孩子?”
“不错,我所怀孩儿不是幽王的,而是掘突的,妹喜不是幽王后裔,而是郑公的亲女儿。”
太平如遭雷击,问道,“他自己的孩儿,为何不抱回郑国?”
“你以为他没想过吗。好在天意让我这一胎生了两个,一男一女,男孩刚生下来就被掘突抱走了,女孩在我死命哀求之下终于留了下来,就是妹喜。只是我从此不愿再受他恩惠。他为找一个忠心的人替他保护我,便引子渊大夫找到了我,为了保守秘密,我便只好装作神志失常。只是后来没想到阴差阳错,妹喜又给骗到了郑国。”
“那男孩后来怎么样了,您知道吗?”太平问。
“后来我被郑后抓到郑国,听说掘突临终前执意让寤生继位,而且郑后如此讨厌寤生,推算年龄,我才确信,寤生定是我的孩儿。我本不打算揭破这一秘密,只是后来得知叔段欲要谋反,我才将不得不这一切告诉妹喜,让她抓紧向自己的亲哥哥报信。”
妹喜低泣道“只是我这一报信害的便是叔段了,我也不知道做的对还是不对。”
“寤生心机深沉,就算你不报信,叔段也无可能成功。”太平安慰道。
“你们那为何不去和寤生相认呢?我听说太后和寤生已经反目,誓言不到黄泉不相见”太平道。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寤生虽是我生,但非是我养,性情如何自是不可知。既然他已成王,我就不再打扰他了。妹喜找到了子渊大夫向他表明了一切,他也失了复国之心,我们一起来到这西周故地,相依为命,无人打扰,不比留在帝王之家苟全性命要快活百倍吗?这个曾经用微笑搅动一国风云的女子此刻正浅浅的笑着,显得十分的自由而满足。
“那你,你怎么选?你要去做你的王家卫队长,我们也不会拦你,只是不要告诉别人我们在这就是了”妹喜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想寤生应该是不再需要我了,他让我出来寻你那一刻我就看出他不再信任我,也不想让我再他身边。另外,经过这几年的游历,我终于明白战争对百姓的伤害太大了,也才才理解为何父亲当年为何执意回乡,且给我取名太平了。”
太平牵起妹喜的手“更何况我已经寻到你啦,就不走啦,这个地方这么大,我抽个时间把我的母亲也接过来,咱们一家人同住。”
“讨厌,谁跟你一家人啦”妹喜终于笑了起来,褒姒和太平也露出了微笑,整个屋子仿佛都跟着明亮了几分。
在漫天大雪掩盖的废墟深处,谁又能想到有这样几个饱经困苦的人正在享受着此生最大的逍遥快活呢?
雪是最公平的也是最不公平的,在郑国国都新郑,同样下了一场大雪,老臣祭仲就没那么快活了,只见他顶着一头的雪花,兮兮哈哈地一边搓着手,一边敲开了老朋友颍考叔的门。还没等让到屋里暖活暖和,祭仲便扯着颍考叔的耳朵耳语了一番。
颍考叔听后大惊连连摆手道“我说祭老二啊,你不会是坑我吧,这黄泉不相见大王可是发过誓的,你让我去触这霉头?”
“咱俩这交情,我能害你吗?要不是你娘还在,我娘死的早,这好差事我自己就上了。”
第二天,大王赐宴群臣。颍考叔正吃得不亦乐乎,祭仲使劲冲他努努嘴,使了个眼色,颍考叔突然灵台澄澈,伏地悲泣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
“爱卿为何哭泣?”寤生问道。
“我在此吃如此美味的食物,我的母亲在家里却吃不到。能不能带一些回家呢?”众人都不说话,至看着颍考叔的表演。
寤生也悲伤道:”可怜你还有母亲可以挂念,而且回家就能见到,而我有母亲却被我安置在了城颖,难以相见,都怪当年寡人一时冲动立下黄泉才能相见的誓言。
祭仲此时站了出来,捋捋胡子缓缓道,“大王不必烦恼,所谓黄泉者,地底之泉也,说难见到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臣最近正挖一隧道,没想到掘地不深便见清泉,想来是大王孝感动天,母子相见之日指日可待啊。
“如此那就有劳爱卿了,安排太后和寡人黄泉相见吧。”寤生道。
几日之后盛大的黄泉相见仪式在城郊举行,隧道的入口处,十二名乐工分列两侧,青铜编钟悬于朱漆木架,赤漆建鼓立于黄土高台。随着祭仲的指挥,钟磬轰然撞响,庄公身着玄色袍服踏着鼓点步入隧道。每行七步,建鼓便擂动一次,兽皮鼓面震颤如雷鸣,应和着他锦履踩踏泥泞的回响。
接着隧道深处忽有清越琴音浮起,在幽暗的烛火下,几名侍女身影渐显,桐琴木瑟五弦齐颤,声音清泠好似泉水奔涌。太后静静端坐在地,身着素衣,形容枯瘦,虽未有任何装饰,花白的头发仍一丝不苟的挽起,只是脸上的道道皱纹仿佛仍在诉说着当年的痛苦与不幸。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随着隧道外传来赞礼官长长的颂母吟诵声。寤生向太后缓缓伸出一只手,朗声唱道:“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太后起身用手轻轻扶住寤生的手,和声而吟:“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 地泉应和着歌谣汩汩奔涌,漫过他们交叠的衣裾。在地下黄泉之处,母子二人双手紧握,仿佛重获了人间最灼热的体温的同时,一抹笑意绽放在寤生的嘴角,一抹恨意消失在太后的皱纹中。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