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过后的第三天,国都新郑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将整个街道冲刷的湿润而清爽,老百姓又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生活,而那场叛乱造成的恐慌早已随着粗茶淡饭慢慢咀嚼殆尽。街道上哒哒的马蹄声响起,王家卫队长太平迎着清晨的薄雾,率领他的人马自蔡地归来了。从进入城门那一刻,太平便留心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样的车水马龙,一样的家长里短,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但他又可以肯定有什么东西变了。 所谓蔡地之叛原是几个农人因穷饿交加,杀了几名当地主管收税的官员,早在太平到达之前,这几人就已经伏诛。可另他没想到的是另有一个消息比他们更先到达蔡地,那就是叔段谋反了。太平听后大惊,正欲率军星夜驰援。可还未及起身,第二个消息又送达了,说是谋反失败,叔段已逃。 于是太平就带着满腹的疑问回到了新郑,他想当面向国君寤生求一个真相,叔段谋反的真相。 一行人骑在马上不紧不慢的走着,不久便到达宫门,早有一名内侍垂立在此,宣报国君正在朝堂等候太平,但只命他一人进宫,其他人在宫外等候。太平听后苦笑了一下,知道这是寤生担心自己也会有不臣之心。随即便命众人在原地等候,没有自己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另外他还特意将自己的随身佩剑解下,交给一名亲兵保管。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下马随那名内侍走了进去。 此时的大殿之内青烟缭绕,寤生端坐高台之上,身披一袭玄色深衣,衣摆如墨云垂地,冠冕如青山压顶,七旒青玉珠自冕板垂落,显得气度华贵而又雍容。太平才惊觉要说以前的寤生和老郑君可以说仅面貌相似,直到此刻二人终于做到神似了。 太平默默肃立台下,又回想起了他第一次面见老郑君的情景,只是此刻的寤生早已不复是站在自己身旁的公子,而是高坐在上的君王。 寤生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台下,幽幽开口道“太平,你的佩剑呢?” “回君上,朝堂之上臣不敢携带凶器。” “你我兄弟,不必拘礼,更何况你是我王家卫队长,你带剑入朝岂不是理所应当吗?”寤生微笑着看向太平。 太平拱手谢恩。 “你平叛有功,理应封赏,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寤生道。 “臣到蔡地时,叛乱已平,不敢妄自贪功”太平老老实实答道。 “那也是听说你的威名之后,贼兵自败了嘛。” 太平低头没有说话。 “如此,你不要赏赐,如果无事启奏,那便退下吧。”寤生摆摆手 太平没有动。 “你还有事?” “臣有事想当面请示君上” “什么事?” “叔段的事。” 寤生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在宝座上,不安的调整了一下身体。 “寡人不是已经召告天下了吗?叔段谋反不成,逃窜在外,天下皆知,要说此时叔段已逃往共国了。” “这是对别人说的,但臣还想知道真相。” “真相?难道你不相信寡人?”太平感到一束目光如电一般射来。 “臣相信君上,但也相信叔段,他若兵败,绝不会逃。” “大胆!”寤生腾的站了起来,使得头上的冕旒不住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双眼也似乎有两团火焰冒出,似乎要将太平燃烧殆尽。但太平却仍然神色如常的看着年轻的君王,眼神平静而又坚定,像一汪清澈的潭水,让人一眼看的透又看不透。寤生看着太平,又回忆起那个城外初次见面时死死握住马鞭的倔强少年,不由得苦笑着叹了一口气,随即慢慢坐下。 “你啊。还是这么犟,只是恐怕你今后只能信寡人了,因为叔段已死了。” 太平心里咯噔一下,“死了?怎么死的?” “兵败自戕” “何人见证?” “见证人除了寡人和母后之外,都已经被寡人杀了。” “那……” “不要说了”,寤生突然厉声道,“你问太多问题了。你知道了这件事,寡人不杀你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于是太平便不再问。 由于两人都不再说话,时间就仿佛陷入了停滞,只听见熏香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不知过了多久,寤生打破了沉默。 “你觉得叔段和寡人,谁更适合当国君呢?” 太平沉思片刻,回答道。 “君上” “真话还是假话?” “臣从不说假话” “哈哈,你这小子,寡人姑且信你。”寤生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至于为什么是他更适合当国君,他已不再关心。 ”寡人叫你来,还有一个重要消息要告诉你,那就是妹喜失踪了。” “什么?妹喜失踪了?她…她是遇到了危险吗?”太平大惊,连身体也跟着抖起来。 “你看你,在战场都没这么慌乱过,一听妹喜有事就变得如此无措。”寤生停顿了一会”要说这次挫败叔段之叛,妹喜算是立了很大功劳,具体就不和你说了,所以,在此事以后我怕她遭遇不测,便立刻派人去京邑寻她,可却始终没有找到。据留在那里的人说,在叔段离开京邑那天,她就逃走了。” “君上,让臣去寻找妹喜吧,无论如何臣定会将她找到。” “寡人知道你对妹喜有情,找妹喜这件事交给你最是放心了,只是你去找妹喜了,这侍卫长之职,只能先让别人代着,等到你什么时候找到妹喜了,再回来。” “臣叩谢君上体恤,待有妹喜消息臣定会第一时间回来禀报君上。”太平刚欲转身,突然又想到什么,“臣还有一事想请求君上。” “什么事?” “臣不在的日子,还请君上善自珍重。”太平道。 “寡人知道了”说着寤生便摆摆手示意退下,太平躬身行礼,慢慢退出殿外。 寤生望着太平走出大殿,眼神也渐渐黯淡了下来,嘴里不住喃喃道,“走了,走了好,都走吧”。仿佛刚刚的会见用去了全身的力气,他端坐的身形垮了下来,慢慢瘫坐在了宝座之上,直到命人除去了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冕旒朝服,才稍稍喘出一口气。歇息片刻后,寤生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向左右问道,“今天是第三天了,母后仍然不肯用膳吗?” “是,太后长日哭泣,送去的饭食一口未动,都被丢了出来” “她可曾说些什么?” “尽是些……不堪的言语”侍臣嗫嚅道。 “没用的东西,带我去见她” 于是寤生艰难起身,在左右的搀扶下向内宫走去。 到了殿门外,寤生示意众人不要跟随,退到十步以外等候,没有自己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太后寝宫。随即强打精神,独自一人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昔日精致的居室已是满目凄凉狼藉,令人难以想象这原是一位尊贵太后的寝宫。抬眼望去,雕花精美的彩绘木几上杯盘歪斜,青铜方壶里的薄酒流淌在光洁的案面,继而点点滴滴坠下地面,晕开一片混沌的深色;床头悬挂装饰华美的帷帐已被撕成一条一条,兀自随风飘舞。地上堆叠着无数残破的玉器漆器,想是这几天打破的杯盏。在这狼藉一片之中,是在屋子一角蜷缩着的太后。 “我不要吃饭,你给我滚出去。”太后听到有人进来便声嘶力竭的喊道。寤生看见她花白的头发蓬乱颤动着,漆黑脏污的指甲朝空中不住的挥舞,身上穿着的衣服早已辨不清本来的颜色,散发出阵阵恶臭。 “母后,你何苦如此呢?” 角落里的太后先是一惊,随即嘻笑道“奥?这不是我的亲儿子吗?怎么才想起来看母后啊。是不是国事太繁忙,国君无暇他顾啊?” “儿臣不孝,让母后受苦了”寤生低头施礼道。 “我不是你的母后,你这骗人的鬼,你这吃人的狼”太后跳起身来,朝寤生厉声叫喊道。 “可叔段之死是他自找的,你又何故怨我呢?”寤生背过身去,眼中仿佛有泪花闪过。 “你把他放到京邑,给兵给粮,又大开城门让他进来,你敢说不是早有预谋?如今叔段已死,你不愿承担杀弟骂名,反而污蔑他偷生逃走,好一个“多行不义必自毙啊”,我们太傻了,竟然当了你的傀儡。”太后冷笑两声,眼泪混着干涸的胭脂和污渍在脸上留下两道沟壑。 “哼,你,你们若不起贪心,又何故会如此呢?”寤生正色道。 “是啊,你有罪,我也有罪,是我害了我的段儿啊”太后凄厉的嚎叫着,狠狠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仿佛失崽的母狼,又仿佛夜哭的厉鬼。他在哭叔段,更在哭自己。 “够了!” 寤生用尽全身力气朝太后吼道,他的额头青筋根根暴起,眼眶变得赤红,多年的愤恨从心底涌出,混合着颗颗泪滴滚滚而下。从没见过寤生如此失态的太后一时也不禁停下了号哭。 寤生满面泪痕,继续说道,“母后,你难道忘了你有两个儿子吗?叔段没了,你还有我,你只有我了!我嫉妒叔段,我恨叔段,我处心积虑要杀叔段,就是因为他抢走了属于我的爱,有他在你就永远不会爱我,我永远会是那个让你痛苦的寤生。可是现在叔段不在了,他再也抢不走你了,我是你唯一的儿子,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我可以给你比叔段能给你的更多的荣华富贵。”说到此处寤生几乎已泣不成声。“难道…难道,此时你还不肯爱我吗?” “不,我只有一个儿子,你不是我的儿子。”王后一字一句的说,她没有眼泪,也没有吵闹,只是静静看着寤生,眼睛寒冷成了一块冰。 “你说什么?”寤生突然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异样“你说我,不是你的儿子?” “我的儿子寤生,已经在我生他的那天夜里死去了。我历经千辛万苦将他生了下来,可他却未能发出一声啼哭就死了,啊,他那冰凉的小身体我还没来得及亲亲抱抱,他…他就被先王无情的夺走了,先王将你塞到我的怀里,说你是我的儿子,让你吃我的奶,喝我的血,可你绝不是我的孩子,你是先王从申国抱回的野种,我给你起名寤生,不是为了恨你,是为了纪念我死去的孩子。” “什么?寤生是死去的孩子?”寤生怨愤的吼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早告诉我?” “先王在时,他以灭申国,杀叔段为要挟,不许我说。先王去后,遗命你当国君,如果我说你不是我的儿子,我如何再当太后?又如何再帮叔段?我只盼叔段有朝一日将你推翻,我再将此事召告天下,到时叔段称王便是天经地义。可现在我的段儿已被你逼死了,他的身体是那样凉,凉的像当初真正的寤生。我是有两个儿子,可我的两个儿子都因你而死了。我恨毒了你,又怎么可能再爱你?现在我将一切都告诉了你,你肯定也恨毒了我吧,那就毒死我,杀死我,饿死我吧。”太后又开始歇斯底里的狂笑起来。 寤生双目血红,似乎要喷出火来,往事历历涌上心头,十余年的朝朝暮暮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母后从不爱自己,为什么母后看自己的目光永远像在看一个仇敌,为什么母后如此偏爱叔段。那是因为自己从来都不是他的儿子。 “哈哈,叔段已死,寤生也已死,那我又是谁,我这做这一切为了什么?”寤生叫喊着,哭泣着,他跪倒在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迷茫。“先王,父君,我该怎么办?”他不停的祈祷,哭泣,乞求过世的先君能给他答案。太后看着几近癫狂的寤生,却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没过多久,也许是老郑君的在天有灵,也许是上天要挽救这个年轻灵魂的沉沦,在一切都堕入深渊之后,幽幽暗夜中一束闪电亮起,寤生又想起了老郑君的临终嘱托。“不要管以前你是谁,以后你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郑国国君”,是不是父君也预感到了这一天,要提前给我一个答案呢?寤生想。在被这道闪电击中之后,一切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只见寤生重新站直了身体,冷笑一声说道:“不,我不杀你,我不知道我从前是谁,从何而来,但我知道,我现在是郑君,承天景命的郑君,而我以后将永远是郑君,所以我不能杀我的母后,我要你活着,孤独的活着,活在我一天天变得强大的恐惧中,活在你亲手编织的痛苦中,你想死,活便是我对你的惩罚。” 接着,寤生打开殿门,跌跌撞撞冲出殿外,从随身书记官手中夺过笔,狠命撕破衣袖,在上面写下十六个大字。“太后失德,置之城颖,不到黄泉,不复相见。” 太后在被拖出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反抗,显得非常安静而顺从,仿佛被拖走的不再是活人,而成了一具尸体。接着,人们听到了国君孩子般的哭喊,“我没有母亲了。” “这就是母不知子,子不知母啊”人们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