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以唐尼之名,回归老乔帮已有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他没有接近任何核心人物,也没有参与战术会议。整个帮派像一只庞大的野兽——先让你摸摸皮毛,再看你是不是能吃得下骨头。 而“唐尼”,就是那种适合摸皮毛的炮灰。他被派去干的第一份活,是在西岸仓库搬运白粉。他和几个同龄人用破旧的冰柜推车把白色真空袋从货柜拖进地下封冷层,再按编号装入金属箱,分送至附近七个三大岛以外的“社区零售点”。“零售点”,其实就是帮派在街头设的面包车、洗车店、二手饮料摊,掩人耳目。他们甚至让他亲自送过两次“试用装”到南面奥克利学校围墙外——给贫困中学生和家暴家庭的少年。 第二周,他被分去赌场看场子。老乔帮在三大岛以南奥克利废弃商场二楼开了一个小型“废土赌场”:麻将、纸牌、地下拳击、轮盘赌,赌注是水、罐头、服务券。布莱恩戴着面罩,站在入口,负责揪打架、拦酒疯、驱赶靠近的卡夏眼线。 第三周,他开始执行惩戒任务。他们开了一辆破旧皮卡,载着五名“催收组”,追着拖欠毒款的居民和街头商贩逼债。一个卖烤鱼的小贩只欠了6克白粉的钱,就被浇了一桶“笑气胶”。他曾试图阻止,但“唐尼”没有说话权,阻止得太用力就会引起怀疑。 第四周,他被安排到东边斯托克顿负责“街头招募”。他挂着帮派肩章,给来偷水的男孩发“兄弟试用名额卡”。卡片上写着:“加入我们,给你三餐、枪和不再被人踩的尊严。”布莱恩冷冷看着这些孩子眼里的光——那种“终于被看见了”的错觉。他每发一张,就像扔下一块石头进他自己的肺里。直到这一晚,他才真正意识到老乔帮不是一座岛上的黑帮,而是一场制度性的毒流。它延伸进每一个人类尚未断气的角落。那晚换班时,他路过一栋老仓库,听见两个运输员低声交谈:“壳牌那边的地下厂又更新了——这回连火箭筒都开始自产了。”“听说那种陶瓷插板也能现场切了,打不穿。” 布莱恩眉头一跳。壳牌炼油厂——他记得那里,战前就废弃,但位置优越,远离市政探查。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牙医时,他曾在研究所中部储藏柜发现过6块陶瓷插板——那是某种美军工艺试验品,可以抵御高爆碎片、穿甲弹头。他当时没在意,只觉得“用不上”。现在,他知道该怎么用了。 D市失踪、等待营救的十八名女孩和那位女教练的照片,他一直贴在内层衣服口袋中,用纤薄塑膜包好,避免汗水浸染。每次站岗换班、送酒时,他就像漫不经心地扫视人群,但实际上是在快速地做面部比对——女孩们有的鼻梁小巧,有的眼角下垂,有的左耳有痣;女教练身形高挑,右腿膝盖有旧伤痕,据说跑步带轻微拖步声。 但一个都没看到。不是她们——或者她们已经不再是她们了。他眼神一沉,把照片重新收好,像是把失败咽进喉咙。 又是一个夜晚。他刚跟几人收完东街口一家汉堡摊的“安全费”,借口回厕所,迅速离开主路。月色苍白,雾气低垂。他猫着腰,从后巷穿过两座倒塌的楼房,来到一栋破败的宠物商店。这家店早已荒废,狗粮洒在地上都长出草来,水槽结着干涸的青苔。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崩塌地板,摸到最里面往外倒数第三个宠物笼。就是这里。 他取出一只玻璃试剂管,拧开底部,在里面塞入一小卷防水牛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壳牌炼油厂的位置、布防结构、地下入口朝向、火箭筒与迫击炮制造区位置。他写得极快极紧,不多字,不抒情。最后一行,他只写了一句:“至今未找到D市女孩与女教练。” 他把管子塞进笼子底部一块破塑料垫下,盖上泡沫层,最后用一片生锈金属片挡住入口,像是给这段秘密盖了一层无声的土。 他刚要离开,忽然发现笼子侧边多了一个和他放置位置相对称的小纸包,贴着透明防雨胶带。这是杰佛里的回应。他取出纸包,小心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用特制快干墨水写在涂硅纸片上:【跟猫眼联系。】 布莱恩愣住了。他读了三遍,还是一头雾水。“猫眼?谁?” 他脑中迅速翻找所有他接触过的线人、外围特工、地下情报商、老熟人。 没有这个名字。哪怕是代号,他也从未听说过。他把纸条重新折起,吞下——这是他们约定的紧急销毁方式。然后他走出宠物店,站在街头阴影中,看着远处夜风吹动一块“正义废金属回收站”的广告布。他低声喃喃:“猫眼是谁?是人?是组织?是圈内代号?” 夜色渐深,老乔帮外港区的砖房会议室里,昏黄灯泡忽明忽暗,一张油渍纸地图铺在折叠铁桌上。布莱恩坐在后排,假装百无聊赖地摆弄袖口,其实耳朵极其专注地捕捉每一个细节。他顶头上司叫“狼牙”——三十多岁,脸上一道旧手雷伤疤,嘴角总是吊着烟头,身上的T恤从没干净过。他是老乔帮“资源调配线”的外围分区头目,脾气暴躁,粗话连篇。会议刚开始没几分钟,“狼牙”就一脚踢翻了椅子: “又是那女人——那个葡萄园老婆娘,伊莎贝拉!真难打交道!” 他点着烟,狠狠吸了一口,指着地图西北角一个红圈位置:“这都两年了,她还死守着那座破山丘,宁可烂酒自己喝掉,也不肯跟我们做生意。真以为自己是啥女皇啊?” 布莱恩抬眼,默默看了一眼那片红圈地标。伊莎贝拉——他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她的葡萄园建立在三大岛西北山丘之巅,天然岩层环绕,仅有一条通往外界的狭窄山道,一车宽,两侧全是断崖。有一次老乔帮尝试强攻,结果三人摔下山崖,剩下的被“自制燃烧瓶”和“陷阱狗”逼退,灰头土脸地撤了。传言她出身战前农业工程世家,精通化肥、酿造和园艺反制技术;而她本人——冷峻、寡言、手持猎枪,亲手打死过五名闯入者。老乔帮这些人,又怕又恨,但一直奈何不了她。 “狼牙”将烟蒂按进地图角落,扫视着满屋子人:“喂,你们几个,有啥法子没有?总不能再派小崽子送瓶酒就想让她投降吧?” 房间沉默。布莱恩动了动肩膀,平静地举起手:“我去跟她谈。” 狼牙转头看着他,眉头皱起:“你?唐尼,你才来一个月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