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

第九十七章 我不想死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已经不只是“废土”或“人祸”。   它已经是地狱。而丽莎……她死得太美丽,也太残忍。   夜已深。东岛农场临时宿舍的金属屋顶在夜风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微响,像某种钝器缓慢敲击着铁棺。   布莱恩躺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天花板上的电风扇旋转缓慢,投下半圈半圈的扇影。他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布满血丝。   他睡不着。从河滩回来后,他一直没有说话。他没有吃晚饭,也没有洗澡。他只是坐着,看着墙上的那张日程纸发呆,一直坐到了现在。   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那张瘪塌下来的、仿佛抽空了一切的人皮。丽莎的。还有黛安娜、艾玛、琳达的。   还有那个他在M市外围油库区——海滩上,第一次见到的那张干枯的“人皮”和那只狗的皮。那时他没敢多想,只以为是某种诡异的干尸化。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风干,不是爆炸,不是高温,也不是辐射。是这些蜘蛛。它们不只是工具,也不是自然变异的野兽。它们是某种被“放养”的东西,是被故意安置在河滩——甚至多个区域——用来“清理”、用来“吞噬”、用来“灭口”。   布莱恩坐起来,喘了口粗气,额头已经湿透。   他喉头发紧,心跳失控地敲打着胸腔。   琳的生日在他头脑里不断盘旋:她34岁,再过5个月零十七天就是35岁了。   他当然知道,琳不是普通的平民。她从他入选“东岛医疗”那天起,就有可能也在某个分类、某个档案库、某个系统下,被默默标上了标签。   布莱恩抱着头,痛苦地从床上站起,踉跄地走到小桌边,拉开抽屉,翻出那张贴身带着的旧照片——他、琳、艾米、小诺亚,在后院烤肉的那张照片。   那天阳光明媚,琳的脸微微侧着,笑意淡淡,像她从前无数次对他说的那句话:“不用担心,都会好的。”   布莱恩低声喃喃:“不会好的……你不知道,这世界已经不是那样了。”   夜色静得像一口老井,布莱恩握着那块旧手帕,从夹层后门进入那栋灰色公寓。这里是东岛“休养区”的一隅,专为“有功表现”的高级服务人员设立,带有一定自由探访权限。琳就在这幢楼里,编号为C-219。布莱恩敲了三下,门开了。   琳披着一件灰蓝色的针织长衫,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脸上的妆容已经卸掉,露出久违的那种自然疲惫——他记忆中她夜晚带娃后的样子。   她没说话,只是拉住他的手,把他带进屋里,反锁房门。床边的灯散出微黄的光,轻柔地映在墙上。屋子干净,但冷,像不属于任何人的空间。他们像往常一样拥抱、亲吻。。。布莱恩把一切都给她,也试图从她温热的身体里找回一点点“人类还存在”的证明。   等一切归于安静,琳侧卧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画着他胸口的旧疤痕。   “我梦到孩子了。”她轻声说,“艾米穿了你以前给她买的那条蓝裙子,小诺亚一直在追着她跑。他还穿着尿不湿……已经这么久了。”   布莱恩没有说话,只是吻了吻她的额头。静了很久,布莱恩终于说出了那句:   “我去过……丽莎的‘处理仪式’。”   琳僵了一下,睫毛微微颤抖。   “不是我想去……是她请我送她最后一程。我以为只是注射,或者电击……”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是一群巨型蜘蛛。从水边出来。直接……把她们的肉吸光了,只剩皮。”   琳整个人像被雷击中般颤了一下。她从布莱恩怀里坐起,整张脸失去了血色。   “你……你说什么?你说她被——”   布莱恩握住她的肩膀:“琳,听我说,这不是传言,也不是个案。我查过她今年35。”   “我是三十四……”琳喃喃,“我还有不到一年。”   “这不是‘一年’,琳。”布莱恩打断她,眼神发红,“这是一道提前签好的死亡通知书,只要你不逃,他们随时可以提前动手。”   琳开始发抖,整个人仿佛被冰冷的潮水淹没,浑身颤抖,嘴唇苍白:“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还没见到艾米……我想看着小诺亚长大……我想给他们做饭,讲睡前故事……还想牵他们的手……看到他们娶妻嫁人、结婚生子……给他们看孩子……”   她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压抑又绝望,像是害怕哭声也会被系统监听。“布莱恩……那我该怎么办啊?”   布莱恩搂着痛哭的琳,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抓住对方,琳低声说:“布莱恩,我害怕……”   他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也怕得要死。最后他咬牙下定决心:“不论如何,我必须带琳离开!”他紧紧抱住她,把额头贴在她额角,咬牙说:“我带你走,琳。我发誓。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杀多少人,不管要毁掉什么——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们抱得更紧了。那刻他们不是逃亡者,不是俘虏,不是编号。而是丈夫与妻子。   布莱恩盯着地图。河道如同铁丝勒痕,从岛屿东缘一直切到西北角。水面每隔五百米就有一组瞭望塔,红外光束交错,甚至连水禽都不敢飞越。他一度想过夜渡,但又立刻否决。   琳根本不具备训练;他无法保证在高浓度生物红外锁定下逃脱;而他自己一旦死在水里,琳也绝无生机。水路不行。   他开始把目光转向“陆路”。他注意到,送货流程有个奇怪的“盲区”。罗伯特每周两次负责将农场屠宰场处理后的肉、禽蛋、奶、血浆与骨粉运送至高级区的中央厨房。每次货车出发前,管理员都会一遍遍检查,每个箱子都被打开核对。罗伯特曾经强调“每件物资都有编号,少一箱都得掉脑袋。”返回时装着空箱子——偏偏返程的时候却没有人检查   更重要的是,运输路线需要从东岛北部的货物专用桥“R-9”返回,那段桥梁只有进站扫描,无出站安检。布莱恩盯着那段记录,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把琳藏进空箱。用“回程品”伪装身份。再让罗伯特用他那台老旧的波音PT-17飞机,从返航途中拐出航线,起飞逃离。看起来天衣无缝。——前提是,罗伯特愿意帮忙。布莱恩盯着地图,手指微微颤抖,脑中浮现出罗伯特的脸:“我真的有权力拖他下水吗?为了琳,我能做到这种地步?”   那天傍晚,阳光正低,农场空气中混着干草和鸡毛味。布莱恩假借检查“运输设备生物卫生合规性”的名义,获得了去农场的临时通行码。他穿着帮派授权制服,外表冷静,内心紧绷。在农场后院,他找到了罗伯特。老农正在修理一根水管,汗水从额角滴落到锈蚀的扳手上。   “我们谈谈。”布莱恩低声说。   罗伯特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警觉,又掺杂了未说出口的尊敬:“是不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