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知道自己应该镇定,像其他客人一样四处“浏览”这些无声的尤物,挑一个说几句俏皮话,进一间房间,尝试确认是否有人是琳。但他迟迟不敢开口。直到他绕过一个香薰石庭走到泳池边。那一刻,他停住了。池边坐着一名女性,侧身仰靠在藤编躺椅上,长发湿润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银白色高开叉泳裙,脚趾涂着淡粉色指甲油。她正低头看着一本破旧的纸质小说。阳光从玻璃顶照下,打在她发梢,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晕。 她的脸——像琳。太像了。下巴的弧度、颧骨的形状、眉尾那道温和的下垂角,甚至连睫毛之间的距离、鼻梁上的那颗极淡的小痣,都和他记忆中重叠得几乎一模一样。 可她的身材——太完美了。几乎不像人类。胸型圆润、腰身窄得不可思议,臀部高翘而饱满,大腿内侧无一丝赘肉,却曲线柔和,仿佛经过基因雕刻。不像琳。琳的身材曾经很好,但不是这种“算法设计型”的性感。琳是温柔的、现实的、真实的、健美的。而眼前这个女人……更像是某种理想化的升级版复制体。 布莱恩站在离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连脚步都无法移动。他本想喊她的名字。他张了张口,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布莱恩站在泳池边,盯着那个女人的侧脸,足足看了两分钟。她没有发现他,或者说——她一直知道他在看,却刻意没有回头。他终于迈出了脚步,仿佛穿越了一道看不见的水幕。 她依然低头看书,仿佛完全沉浸其中。直到他站定在她面前三步远,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挪到了他身上。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惊讶。熟悉感。警觉。甚至……短暂的惊喜。 她迅速收敛神情,脸上浮现出一个熟练而疏离的微笑,仿佛在一瞬间便穿上了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面具:“先生……对不起,我已经被预约了。” 她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标准、流畅、训练有素。 布莱恩没有退开,声音低哑:“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女人的眼神微微一闪,但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叫琳?”布莱恩声音颤抖,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但她随即收紧眉头,语气冷淡,甚至带着一丝防备:“你认错人了。”她唇角微微颤动,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我……不认识你说的琳。”说完她合上书起身离开,步伐平稳却明显加快,像逃离某种可能把她拉回旧生活的引线。 布莱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不是她熟悉的发型,那不是她旧时的走路方式,那不是她的声音语调…… 可那眼神——那一瞬间的微怔,那一句被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我不认识”,都像是在一层厚重而精准的训练背后,泄露出来的一道微光。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琳。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和琳一定有关系。 他花了三天,想在泳池边再次偶遇那个女人——那个长得像琳的女人。但她再也没出现。她仿佛蒸发了一样。布莱恩开始留意所有女技师的排班、花名册、出入通道,但每一扇门口的守卫都告诉他:没有那张脸,没有她的名字。他只好试探性地问前台。前台是个中年女性,穿着紧身制服,笑容职业化地固定在脸上。 “你说的那个?”她翻了翻几页记录簿,抬头笑了笑。“你说的是‘雪梨’吧?身高一米六五,黑发长直,眼睛淡褐色,笑起来有酒窝?你形容的像极了。” 布莱恩心跳顿了顿:“她……她叫什么?” “雪梨,Cherry。但拼的是Shirley。”她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点炫耀。“我们高级区的名人——你知道吗?她拍的片子全平台点击数第一,男客户点名率最高。” 布莱恩沉默了一会儿,喉咙干涩。“她……是拍过电影?” 前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老式点播卡,递给他:“你要看?她演的都有分类。”视频种类繁多,但他只点开了最普通的一种。 播放室的门缓缓合上,投射屏幕开始缓缓播放。画面是高清的——这让他觉得更加讽刺。 画面中的“雪梨”穿着丝绸吊带裙,侧卧在一张白床单上,眉眼低垂,脸颊微红,嘴唇湿润,声音细腻。 他跳跃着看了视频不到十秒,便迅速按下暂停,心跳乱成一团: 当那女人轻轻喘息时,当她在被抚摸时习惯性地用右手握住床边,当她在高潮时小腿内扣、右脚脚趾蜷缩——他知道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指甲狠狠抠进掌心。他曾经在暴风雨的车里看过琳那样发抖。那是他们结婚前第一晚她冷得发抖。他抱着她,她的脚就是这么蜷着的。 就是她。毫无疑问。是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愿再多看一眼。 他静静地坐着,直到前台再次打开门:“看完啦?” 他站起来,点头,声音像打碎了的陶瓷。“……她拍过很多?” 前台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开玩笑?她拍了快一百部啦,和她配过戏的男优至少有一百个。不过她很敬业,几乎从不NG——这在我们行业里是很了不起的。怎么,舍不得她?” 布莱恩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走出播放室。他走得不快,像是压着整个城市的回声。 脑子里却只回响着凯瑟琳曾经在老剧院里,眼圈发红地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你还会爱她吗?”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凯瑟琳说的,不是“变成公主”。 凯瑟琳说的,是她连自己都不再承认自己是她。你,还愿意承认她是你爱的人吗? 布莱恩回到谷仓那晚,几乎没怎么说话。72号照例坐在角落,啃着罐头牛肉,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得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