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没有回答,只是坐在诊疗椅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缝在衣服里的那块陶瓷插板。那是一个工人给他的,现在倒像是胸口压着的一块石头。寒气从仓库的铁皮缝隙里渗入,他坐在诊疗椅上,手指逐渐冰冷麻木。 那晚他睡不着。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噪音。是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不该做“那件事”。 他找到了琳。或者说,他找到了那个身体、那张脸、那种声线的细节——但她不叫琳了,她叫雪梨。 她不再是家庭主妇,也不再是那个在雨天等他回家的女人。她是全平台点播率第一的高级公主,是那个不再认得他、也不愿认他的女人。 问题是:她真的“不愿意”? 还是,她只是已经忘记了怎么愿意? 还是她只是太累,不敢再想那些愿意? 他睁着眼看着谷仓的天花板,一块生锈金属片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把微弱晃动的钟摆。 如果他现在带她走——真的带她逃出这个基地,逃到那片到处是废墟、流寇、雨水、雾霾和高辐射的地带——她还能活多久? 她喝的是99.99%纯净水,用的是药厂特别配送的激素护肤品,睡的是恒温卧室,有四名女性私人助理负责照护起居。她现在的皮肤,是这整个末世中最“美”的皮肤。 她还愿意回到那张缺少保养的家庭主妇的脸吗?她愿意回到没有滤镜、没有营养素、没有睡眠粉、经常被孩子哭闹吵醒的夜晚吗? 还是,她其实早就决定——不做琳了。 琳已经死在那个被绑架的下午,只是身体还在,而布莱恩一直没接受罢了。他捂住了脸,手心是汗,是热,也是苦。 有人说,爱是带她走。也有人说,爱是尊重她留下来。 可现在,他不知道她留下来,是因为她喜欢这张新皮肤,还是因为她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有别的皮肤?布莱恩整整一夜没睡。 他坐在谷仓角落,望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焊接痕,那是一年前这间仓库被抢劫后补上的,铁水冷却后留下粗糙的黑线,像一道瘢痕。 他想起琳的肩膀后侧,也有一颗痣,是两人结婚时她才悄悄告诉他的——她说那是她的“备用导航点”,怕有一天走丢了。 现在她走丢了,而他找到了她,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权利,带她回家。 布莱恩想了一整夜: 她叫雪梨。她喝纯净水,住恒温房,跳舞、拍片、笑。她的皮肤完美,身材完美,连梦境都是高级区专属的褪黑素睡前注射产品给予的精准甜美。 而琳是雨中抱孩子的人,是那双在夜里抚摸他伤口的手,是厨房里蒸米饭时哼走调儿歌的嗓子。 他不知道她更爱哪一个自己。他也不知道她更爱哪一个自己所爱的自己。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替她决定。 她的皮肤,是她的。她的名字,是她的。她要不要做琳,或继续做雪梨,不是他来唤她、救她、劝她的事。 他能做的,只是去问她一次。一次就够。 他会告诉她:你可以留下来,你可以走。你可以做雪梨,也可以重新做琳。你也可以说:“你认错人了”,然后关门离去。无论你选什么,我都爱你。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黑色通行贴——“A4-红”。那是通往她世界的钥匙。也是他兑现那个承诺的唯一方式。 “无论她变成什么,我都会爱她。” 接下来的几周,布莱恩几乎把高级区翻了个底朝天。 有个守卫反复质问:“你凭什么进去?”布莱恩不得不反复解释。守卫冷笑道:“我觉得你这张脸不适合这里,还是早点离开吧。” 他走过泳池,花园,香薰厅,情绪引导室,每一间香水弥漫的密室,每一张定制躺椅。雪梨却再也没有出现。 有时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从未真正出现过,只是他疲惫、焦虑、大脑过热时构建出的幻象。第七次无果而归的那晚,他站在通往外区的传送电梯边,手里握着一瓶无辐射碳酸气泡水,看着玻璃瓶上结着的冰珠发呆。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琳喝苏打水的样子——总是轻轻晃两下,排掉一部分气,说那样喝起来不刺舌。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把瓶子扔进回收槽。 就在这时,身后椅子传来一丝轻响。一名穿着“内部后勤”制服的女子坐了下来,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份维修任务板,仿佛只是休息片刻。 布莱恩没多看一眼,直到她开口。“别回头。听我说。” 那声音轻柔、低哑,却如惊雷劈开脑海。 “听我说就好……别回头……” 布莱恩全身一震,手中瓶子几乎掉落。 声音没错——那是她的声音。那种略带鼻音的尾音,那种句尾微微发虚的音调,那种只能在深夜枕边听到的音色。 琳。 她穿着普通的后勤制服,头发扎起,依旧背对着他。 没有香气,没有妆容,没有那种被强化出来的“美”,只是沉稳、低调地坐着。 她开口:“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布莱恩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我是牙医布莱恩。来找一个女人。” 她沉默几秒,声音轻了些:“找她做什么?” 布莱恩盯着气泡瓶中缓缓上浮的气泡,喉结动了动: “我只想问她一句话。她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是这里的生活,还是以前做家庭主妇的生活。” 她没有立刻说话。他也没有催。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开口问:“你……在哪里提供牙医服务?” 布莱恩低声说:“在外面的谷仓。”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 四周陷入一种近乎虚假的安静,只有远处喷泉声和电风机的低嗡声在背景中流动。 布莱恩依旧没有回头,他知道她还在。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衣袖偶尔轻轻摩擦长椅表面的声音。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那我等你”,比如“我没走远”。可他没有。 他只是握紧了气泡瓶。等他终于鼓起勇气,缓缓回头时 ——那张椅子上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