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走了。只留下布莱恩在空旷的高级区广场上发呆,好像她直接走进了空气里,或者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低头看着桌上琳留下的杯子,心中不由泛起了更多不祥的预感。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雨下得很细。 布莱恩站在谷仓门口,看着外头那片黄泥地被打出一小片水洼。天色早早地暗了下来,像是灰布罩住了整片基地。 他回过头,谷仓里没人说话。 白炽灯在天花板上“兹啦兹啦”地闪着,一半快烧坏了。72号已经去吃晚饭了,门口只剩一名打着哈欠的守卫。 布莱恩正收拾工具。一个女人就这样走了进来。 没人通报。没人指引。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工服,袖口卷起,雨水还挂在发梢。她没有直接走到座椅上,只是走到最角落的一张折叠椅边坐下,低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像是来修灯的。也像是来告别的。 布莱恩没多说话。他看了她一眼,只轻声说:“等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又来了两个脚伤的巡逻兵、一名牙根脓肿的女警卫,布莱恩一一处理,动作稳定,眼神不乱。 直到屋子终于只剩他和她。他清理了工具台,才缓缓抬头。她正坐在牙科椅上,悄无声息。 他走过去,习惯性地戴上手套、口罩,低声说:“张嘴。” 她顺从地张开嘴。 牙齿……极好。白,齐整,几乎没有牙石,清洁得像模型。 但就在他看到右侧下犬齿那一抹熟悉的弧线时——他停住了。 那是琳在战前坚持矫正失败、最后放弃的牙缝小突起。那是她为此自卑多年、后来被他亲吻过无数次的地方。他没说话。手指却轻微地抖了一下。 她闭着眼,声音轻轻地响起:“医生,你还认得我吗?” 声音很轻。像风扫过布帘。布莱恩的手僵住了。他终于轻轻拉下了自己的口罩,低头看着她那双睁开的眼睛。她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牙科椅上,双手握在一起,低垂在腿上。头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发梢还滴着细雨未干的水珠。 布莱恩缓缓蹲下,摘下手套,把口罩拉下,盯着她的眼睛。。。她眼里没有泪,但水气早已漫上眼眶。 布莱恩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像锥子一样:“我认得这双手。” 他抬起她的手,轻轻握住。“这双手,擀过饺子皮,煮过两次忘记放盐的面条,给孩子们搓过澡,给我在额头贴过退烧贴。” 他看着她柔软的脖子,笑了笑。“我认得这声音。唱儿歌从来跑调,每次都在‘小星星’那里唱成‘小西瓜’,孩子们还笑你说‘妈妈乱编歌词’。” 她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布莱恩的语气更加温柔:“我认得这手指——” 他抚过她右手中指的第二指节:“你写字总是按太重,这里有个小茧。我记得你在纸条上写过:‘我出去找药,很快就回来。你别担心。’” 他轻轻合上她的双手,把它们放在她腿上:“那是最后一次你给我留字。之后……就没有‘很快就回来’了。” 她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泪水一滴滴落下来,打在胸前的布料上,像是细雨落进一潭死水,溅不出声,却渗进心里。 布莱恩没有催她。他只是安静地说完那些话,安静地等。 她哭了很久。不是抽泣,是无声地落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掌心,像一场沉默的告别。忽然,她抬起头,像是从一场长梦里惊醒,眼神泛红: “诺亚呢?……艾米呢?孩子的病……怎么样了?” 布莱恩顿了一下,随即点头:“他们很好。现在在一个叫做Maggie李的教授那里上课呢。”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简略讲述那段他们爷仨辗转求生的旅程,从走出掩体找她,到知道她被老乔绑架,到豁出性命到开膛手肯特的巢穴只为探听她的下落,到为李教授打工两年半,只为让李教授带自己来见老乔,到为帮派大佬挡下两颗致命的子弹,最后获得了进入高级区域的资格。。。 琳听得浑身轻颤。他讲完,声音哽咽:“琳…你还爱我们吗?你…还愿意回到那个家庭主妇的你吗?” 琳低着头,手指紧握,指节发白。她声音微微颤抖,但语调平稳:“不是我不想选。”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委屈与挣扎:“是我没得选。” “雪梨这个皮肤已经太有名了。她演过太多戏,被太多人点播,被太多人……看过、摸过、吻过。。。还有。。。那样过了。” “我的身份已经被锁定了。帮派肯定不会放过我,因为我经常伺候那些高级客人,知道的太多,耳闻了他们太多内部的秘密。脱密这个词,你懂吗?“ 布莱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琳继续轻声地说:“帮派宁可杀掉我,也不会让我逃走。退一万步讲,即使我离开老乔的基地,也回不去了。外面的人也不会接受我。她们会在门后窃窃私语,在菜场避开我和孩子。就算我见到诺亚和艾米,我要怎么解释——我为什么会跟那么多不是爸爸的男人……做那些事?我要怎么教诺亚怎么保护自己?我要怎么告诉艾米——妈妈曾经是个‘高级资源’?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能接受我。” 她眼圈发红,呼吸急促。 “你能改变你的皮肤吗?你不能啊。我也不能。” 她声音几近破碎,但表情却异常坚定。 布莱恩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穿着陌生制服的灵魂,正被时代剥开一层层伪装,露出最无助的一面。 屋外起了风。谷仓的铁门在夜里轻微震动,像有谁用手指轻叩门缝。 雨还没停,但已经小了,只能听见雨丝落在金属屋顶上的沙沙声。 琳坐在布莱恩对面,刚刚擦干眼泪,但眼眶依然泛红。她忽然侧耳一听。布莱恩也听见了——门外,有人走过。是72号。他走路一向有节奏,左右脚掌略内扣,靴底轻响,但步点很稳。琳一下子慌了。她低声急促:“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