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和阿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两人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几乎是同时抬脚,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踏上了索桥。沉重的担架加上两个人的重量,让索桥发出了更加痛苦的呻吟!桥身猛地向下一沉,晃动的幅度骤然加剧!担架上的引魂灯灯焰疯狂摇曳,墨绿的光芒忽明忽灭! “稳住!”柳阿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喝道。她和阿彩也紧跟着踏上桥板,同时伸手扶住剧烈晃动的担架边缘。冰冷的铁索触手滑腻湿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麻九斤的身体在剧烈晃动中猛地一沉,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嘴角又溢出一丝暗红。 一步,一步。 脚下的朽木在呻吟,湿滑的苔藓让人几乎无法着力。汹涌的河风如同无形的巨手,从四面八方撕扯着桥上的人。冰冷的河水飞溅上来,打湿了衣裤,带来刺骨的寒意。每一次晃动,都让人感觉脚下的深渊在张开巨口,每一次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都敲打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柳阿七死死抓住冰冷的铁索,手指被粗糙的锈蚀边缘割破也浑然不觉。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稳住麻九斤和担架上。眼角的余光瞥见担架下的激流,翻滚的黑色漩涡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让她一阵眩晕。阿彩脸色惨白如纸,紧闭着双眼,一只手死死抓着柳阿七的衣角,另一只手紧攥着艾草灰袋,指关节捏得发白。 “嗬……”担架上,石天养在剧烈的颠簸中又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嘶气。引魂灯灯焰再次剧烈波动,中心那点暗红不安地闪烁。 “快到了!稳住!”独眼老汉的声音从前方的浓雾中传来,带着喘息。他已经接近了对岸的桥头。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在阿强脚下猛地炸响! 他踩踏的那块早已腐朽不堪的桥板,承受不住重量和剧烈的晃动,瞬间断裂!阿强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啊——!”阿彩发出短促的尖叫。 千钧一发!旁边的阿猛目眦欲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用肩膀顶住了因阿强下坠而瞬间倾斜的担架一端!同时,独眼老汉猛地回身,枯瘦的手臂闪电般探出,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阿强慌乱挥舞的手臂! 阿强大半个身子悬在断桥之外,脚下就是翻滚咆哮的黑色激流!断裂的木板碎片打着旋儿,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浪花里。他惊恐的喘息和下方河水震耳欲聋的咆哮混在一起。 担架在阿猛的死命支撑和柳阿七、阿彩的全力帮扶下,险之又险地稳住了。引魂灯灯焰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脱离灯盏!墨绿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映照着阿强惊恐扭曲的脸和阿猛因极度用力而涨红的脖颈。 “拉!上来!”独眼老汉的独眼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枯瘦的手臂爆发出与外表不符的惊人力量,硬生生将阿强从深渊边缘拖了回来! 阿强瘫软在仅存的几块桥板上,大口喘息,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短暂的死寂,只有心脏狂跳和河水咆哮。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一个人。 “走!快走!这桥要塌了!”独眼老汉嘶声吼道,声音带着破音。 队伍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了最后几丈摇摇欲坠的索桥,踏上了对岸尸栈那同样湿滑冰冷的岩石平台! 双脚刚刚踏上实地,身后便传来一连串令人心悸的“咔嚓、嘎嘣”巨响!众人惊恐回头,只见刚刚走过的索桥中段,几根承重的铁索在剧烈的晃动和腐朽中终于不堪重负,猛地断裂开来!整段桥面如同被斩断的巨蛇,扭曲着、呻吟着,裹挟着断裂的木板和铁索,轰然砸向下方的激流!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瞬间又被奔腾的河水吞没,只留下令人绝望的空洞和更加震耳欲聋的水声。 最后的退路……断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柳阿七的头顶。她扶着麻九斤,看着那消失在浊流中的断桥残骸,又看向眼前这座散发着浓重腐朽气息的尸栈,一种踏入绝地、再无退路的窒息感攫住了她。 尸栈,近在咫尺。 栈门是一扇厚重的、不知何种木材打造的大门,颜色深黑如墨,饱经风霜,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和虫蛀的孔洞。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早已褪色模糊、难以辨认的暗红符纹残留的痕迹。两盏蒙着厚厚灰尘、灯罩发黑的灯笼挂在门楣两侧,昏黄如豆的光晕仅仅能照亮门前一小片湿漉漉的岩石地面,光晕边缘被浓雾和水汽吞噬,显得格外阴森。 那股混合着水腥、朽木、陈年草药和甜腻尸油的怪味,在这里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栈门紧闭着,死寂无声。仿佛里面的一切生灵早已死去,只剩下这具悬在激流之上的巨大棺椁。 “乌老司!开门!”独眼老汉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用木棍用力敲击着厚重的黑木栈门,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显得有些单薄,“有客到!急事求见!”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栈门和悬崖峭壁间回荡,很快被奔腾的水声吞没。栈内依旧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乌老司?”老汉又敲了几下,声音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和不安。 依旧毫无声息。 柳阿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看向麻九斤。老人靠在她的身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眼前的死寂早有预料。 “难道……”阿彩的声音带着哭腔,惊恐地看着那紧闭的、如同墓门般的栈门。 独眼老汉的脸色也变了。他不再敲门,而是绕着栈门旁边走了几步,试图透过木板间的缝隙或者那些虫蛀的孔洞向内窥视。缝隙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屏息凝神。 死寂。 除了外面奔腾的水声,栈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甚至没有呼吸声。仿佛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空洞。 “不对头……”老汉退后一步,独眼中充满了警惕,“太静了……静得瘆人……”他的手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 柳阿七也感到了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上前一步,朗声道:“栈里可有人在?我等护送重伤之人前来,求借宝地救命!引魂灯油将尽,人命关天!还请行个方便!”她的声音清越,带着医者的恳切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试图穿透这厚重的死寂。 声音在栈门和崖壁间回荡,依旧如同石沉大海。 就在这时,麻九斤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骤然爆发出一种锐利到令人心悸的光芒,死死盯住那紧闭的栈门!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被强行拉开的急促声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抬了起来,指向栈门! “门……门缝……”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极度的惊骇和……某种柳阿七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柳阿七心头剧震,立刻顺着麻九斤手指的方向看去。 栈门厚重,两扇门板之间并非严丝合缝,有着一道狭窄的、不足一指宽的缝隙。之前光线昏暗,又被门板本身的深黑掩盖,极难察觉。此刻,在麻九斤的提醒下,柳阿七凝聚目力,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向内望去—— 栈内似乎是一个天井般的小院。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惨淡的天光从高处的缝隙透入,混合着门缝外灯笼的微弱光晕,勉强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面。湿漉漉的、布满污迹的石板地,反射着幽暗的光。 然后,柳阿七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离栈门不远的天井中央,惨淡的光线下,赫然矗立着三个僵直的身影! 它们一动不动,如同三根腐朽的木桩,直挺挺地立在湿冷的石板地上。身上裹着早已被水汽浸透、颜色难辨的破旧衣物,低垂着头颅,看不清面目。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水腥和尸身特有甜腻的腐朽气味,正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钻出来! 是尸体!三具没有棺椁、没有安置、就这么直挺挺站在天井里的尸体! 更让柳阿七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 就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最靠近栈门的那具尸体,它那低垂的、被阴影笼罩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抬了起来! 一张青灰色的、毫无生气的脸,在门缝透入的微弱光线下,骤然显现! 空洞的眼窝,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直勾勾地“望”向了栈门之外! ##卷二·辰州符·引魂灯第十八章尸立中庭 栈门之内,天井中央。 三具僵直的身影,如同钉死在湿冷石板上的朽木桩子,裹着水汽浸透、颜色莫辨的褴褛衣物,无声地矗立在昏惨的光线下。浓得化不开的腐朽气味,混杂着水腥与尸身特有的甜腻,如同实质的粘液,从狭窄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钻进门外每一个人的鼻腔。 就在柳阿七目光聚焦的刹那,最靠近栈门的那具尸体,它低垂的、被阴影吞噬的头颅,动了! 不是寻常的抬头。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仿佛锈蚀了千百年的机括被强行扭动。颈骨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咯”声,在栈外奔雷般的水声衬托下,微弱却清晰得刺耳。头颅一寸寸抬起,阴影如同粘稠的墨汁,从那张脸上缓缓滑落。 一张脸。 青灰色的皮肉紧贴在骨头上,毫无血色,如同被水浸泡多年的劣质纸张。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肿胀和褶皱,布满了细小的、如同霉斑般的深色斑点。眼眶深陷成两个巨大的、毫无光亮的黑洞,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浓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它微微张着嘴,露出几颗焦黄发黑的残牙,嘴角僵硬地向下撇着,凝固成一个永恒的、充满怨毒与痛苦的弧度。 这张可怖的脸,正对着栈门的方向。那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穿透门缝的微光,直勾勾地“钉”在柳阿七身上! 一股冰冷的、带着粘稠湿气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柳阿七的胸膛!她的心脏骤然停跳,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炸开! “嗬!”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崖壁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柳大夫?!”阿彩被她失态的反应吓到,声音带着哭腔的尖利。 独眼老汉脸色剧变,独眼瞬间布满血丝,厉声低吼:“退!快退!”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柴刀,横在身前,枯瘦的身体紧绷如弓弦,死死盯着那道门缝,如同面对择人而噬的猛兽。 阿强和阿猛也看到了柳阿七的反应和独眼老汉的紧张,虽然不明所以,但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两人抬着担架,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担架上的引魂灯灯焰受惊般剧烈摇曳,墨绿的光芒明灭不定,映照着石天养嘴角那抹愈发刺目的暗红。 就在这混乱惊惧的一瞬,靠在柳阿七身上的麻九斤,身体猛地一挺!他枯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如同被扼断咽喉般的“嗬”声!那深陷在皱纹里的浑浊双眼,骤然瞪得滚圆,里面不再是疲惫和涣散,而是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混合着极度惊骇与某种穿透了漫长时光的恐惧光芒!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攥住柳阿七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力量大得惊人! “他……他……”麻九斤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破碎的音节带着血沫从齿缝里挤出,目光却死死穿透门缝,越过那具刚刚抬起头的尸体,死死钉在天井更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 顺着麻九斤那惊骇欲绝的目光,柳阿七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再次凝聚目力,透过那道狭窄的、如同地狱窥视孔般的门缝,向天井深处望去—— 光线更加昏暗。只能勉强看到天井对面似乎是一排低矮的、同样破败不堪的房舍轮廓,门窗紧闭。 而在天井的中央,靠近那些房舍的阴影边缘,惨淡的光线下,隐约还有更多僵直的身影! 不止三具!是五具?七具?甚至更多!它们如同沉默的、腐朽的士兵,密密麻麻地矗立在湿冷的石板地上,姿态僵硬各异,有的低垂着头,有的微微侧身,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那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死气! 就在这些僵直身影的中间,靠近天井角落阴影最浓重的地方—— 一个身影侧对着栈门的方向,半倚半靠在一根支撑廊檐的、同样布满霉斑的粗大木柱上。 那身影穿着一件相对完整的、深灰色的布褂长袍,样式老旧,但依稀能看出是赶尸匠常穿的样式。他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深色、帽檐宽大的头帕,歪斜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条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另一条手臂似乎抬起,搭在旁边的柱子上,姿势透着一种怪异的僵硬和……无力感。 柳阿七的心脏再次被狠狠攥紧!这个身影……这个打扮……难道就是…… 就在她念头闪过的瞬间,一股强劲的、裹挟着水腥气的河风猛地从断崖方向吹来! “呜——!” 风啸穿过尸栈腐朽的梁柱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这股风,也吹动了那倚靠在柱子上的身影。 他头上歪斜的宽大头帕,被风猛地掀起了一角! 一张脸,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 那是一张苍老得如同风干橘皮的脸。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皮肤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黄色,毫无光泽。双眼紧闭着,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焦黑的牙齿。最令人心悸的是,在他的眉心正中,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早已干涸凝固,没有一丝血迹流出,如同一条僵死的蜈蚣,狰狞地趴伏在额头上! 乌老司?! 柳阿七的呼吸瞬间停滞!这个打扮,这个位置,还有那眉心致命的伤口……除了这尸栈的主人,那个神秘的乌老司,还能有谁?! 他竟然死了!而且,就死在自己的尸栈天井里!和这些不知来历的、早已僵硬的尸体站在一起! “嗬……呃……” 就在柳阿七心神剧震的瞬间,栈门内,那具最先抬起头的尸体,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气管漏风的嘶哑声响!它那深陷的眼窝黑洞,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带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开始向着栈门的方向……转动! 仿佛连锁反应被触发! 天井深处,那些原本僵立不动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极其滞涩地抬起了头颅!空洞的眼窝转向栈门的方向!整个天井中弥漫的死气骤然沸腾起来,带着冰冷的恶意和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无声的喧嚣!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栈门内部响起! 那两扇厚重、紧闭的漆黑栈门,其中一扇,竟在这死寂与恶念交织的恐怖氛围中,缓缓地、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