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主带着剩下的寨民,沉默地举着重新点燃的火把,在寨门内形成一道微弱的光墙,目送着这支小小的队伍。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惧未消的脸庞,也照亮了柳阿七等人踏入浓雾的背影。 浓雾像冰冷的、粘稠的尸水,瞬间包裹了他们。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三步。火把的光芒被压缩成一团模糊昏黄的光晕,仅仅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泥泞地面和前面人模糊的后背轮廓。浓重的湿气裹挟着土腥、腐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阴冷气息,直往人的口鼻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独眼老汉走在最前面,他脚步很轻,异常熟悉地形,几乎不用看路,全凭脚下对岩石、草根的触感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方位感引路。他手中的木棍不断点探着前方的地面和崖壁,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是这死寂雾海中唯一的节奏。 抬担架的两个后生——阿强和阿猛,都是寨子里出了名的力气大、胆子壮的猎户。此刻,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尽量保持担架的平稳。石天养躺在上面,无声无息,只有胸口那盏引魂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穿透浓雾,成为队伍中唯一异样的光源。那光映着抬担架者紧绷的下颌和额头的冷汗,更添几分诡异。 阿彩紧紧跟在担架旁,一只手死死攥着装有艾草灰的布袋,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时不时想去探石天养的鼻息,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眼泪无声地流着,在冰冷的雾气中迅速凝结。 柳阿七走在担架另一侧,一手扶着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的麻九斤。老人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具裹着破布的枯骨,冰冷而沉重。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嘶声,仿佛肺叶已经千疮百孔。柳阿七的另一只手扣着几根银针,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她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浓雾中任何一丝异动——风声掠过枯枝的呜咽,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甚至脚下泥土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麻九斤的身体猛地一沉,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柳阿七立刻感觉到他枯瘦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同铁条。 “老神仙?”柳阿七心头一紧。 “停……”麻九斤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 独眼老汉几乎在同时猛地顿住脚步,木棍死死杵在地上,独眼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前方左侧翻滚的浓雾。阿强和阿猛也立刻稳住担架,屏住了呼吸。 浓雾翻滚,死寂无声。 柳阿七凝神细听,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只有浓雾流动的、如同叹息般的嘶嘶声。但她相信麻九斤的警觉。 时间仿佛凝固。几息之后,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枯叶摩擦的“沙沙”声,从前方的浓雾深处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方向飘忽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缓慢爬行,又像是风吹动腐烂的灌木丛。 “是……是那些东西?”阿彩牙齿咯咯作响,声音抖得不成调,下意识地抓了一把艾草灰撒出去。灰白色的粉末在浓雾中飘散,很快被湿气打湿落下。 麻九斤枯槁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指向声音来源的侧前方,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警惕。 独眼老汉会意,用木棍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旁边的崖壁岩石,发出一个特定的、沉闷的短音。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绕行。 队伍立刻改变了极其微小的方向,紧贴着冰冷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崖壁,几乎是擦着岩石,无声无息地向侧前方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刻意压低。抬担架的阿强和阿猛,手臂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雾气从额头滑落,却硬是让担架平稳得如同磐石。 那“沙沙”声似乎并未察觉他们的绕行,依旧在不远处原地徘徊,如同茫然的游魂。声音里透着一种迟钝的、毫无生机的呆滞感,与之前锈尸那充满怨毒和攻击性的嘶嚎截然不同。 又艰难地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才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被死寂重新吞没。 “是‘腐尸藤’……”独眼老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沾上活物的生气就缠上来,勒进骨头缝里吸髓……幸好……没惊动……” 柳阿七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这诡异的雾中,步步杀机!她下意识地看向石天养胸口的引魂灯。幽绿的光芒在浓雾中显得格外醒目,那灯焰稳定地燃烧着,似乎并未受到刚才潜在危险的影响。这诡异的光芒,此刻却成了这支小小队伍在死亡迷雾中唯一可见的航标。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阿彩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小兽悲鸣般的呜咽。她猛地蹲下身,双手紧紧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连日来的恐惧、绝望、无助在这一刻彻底击垮了这个淳朴的苗家姑娘。 “天养哥……我们……我们出不去了……都要死在这里了……呜呜……”压抑的哭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凄凉。 这突如其来的崩溃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抬担架的后生脚步一乱,担架微微倾斜!柳阿七心头剧震,刚想开口安抚—— “嗬……呃……”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开的、带着粘稠液体的嘶哑喘息,从担架上骤然响起! 石天养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球再次疯狂地转动起来!他青灰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丝暗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胸口那盏引魂灯,原本稳定的幽绿火焰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剧烈地跳跃、膨胀!灯焰中心那点蛰伏的暗红,骤然亮起,如同烧红的针尖,几乎要刺破墨绿的外壳!一股冰冷刺骨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怨念,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向周围所有人! “灯!”柳阿七失声惊呼。 “稳住!”独眼老汉低吼。 阿强和阿猛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丢下担架!麻九斤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枯瘦如柴的手闪电般抬起,五指如爪,带着一股微弱却极其凝聚的力量,隔空对着那盏躁动的引魂灯狠狠一按! “定!” 一声沙哑却蕴含奇异韵律的低喝。 嗡! 引魂灯的灯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摁住!那暴涨的墨绿火焰和刺目的暗红猛地一滞,随即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如同不甘的困兽在挣扎。灯焰的颜色在墨绿与幽绿之间急速变幻,明灭不定。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灯盏周围震荡,吹得覆盖在石天养身上的薄薄一层艾草灰都微微扬起。 石天养喉咙里的嘶喘声戛然而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再次陷入死寂。嘴角的暗红血沫却流得更多了。 引魂灯的火焰经过几番激烈的明灭挣扎,终于缓缓地、不甘心地收敛下去,重新稳定在那深沉的幽绿色泽,只是光芒似乎比之前又黯淡了一丝,灯焰也缩小了一圈。那令人心悸的怨念冰锥感也随之消散。 短暂的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麻九斤按出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晃了晃,又是一口暗红的血沫咳了出来,染红了他枯槁的下巴和前襟。他的脸色灰败得如同墓石,眼神都涣散了。 “老神仙!”柳阿七急忙扶稳他,心中骇然。每一次压制这引魂灯的反噬,都是在消耗麻九斤本已枯竭的生命力!这盏灯,吊着石天养的魂,也同时在啃噬着守灯人的命! 阿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止住了哭泣,呆愣地看着担架上再次陷入死寂的石天养和咳血的麻九斤,脸上只剩下麻木的恐惧。 “走……快……”麻九斤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的血沫,“灯油……耗不起……动静……” 独眼老汉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雾气,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走!都打起精神!谁再乱出声,老子先把他扔出去喂藤!”他手中的木棍重重一顿,再次迈开脚步。 队伍重新在浓雾中艰难跋涉,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引魂灯幽幽的光芒,在吞噬一切的灰白中,微弱地摇曳着,照亮前方几步的泥泞,也映照着每个人脸上深重的阴影和石天养嘴角那抹刺目的暗红。 时间在浓雾的粘稠包裹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越来越陡峭湿滑,贴着山崖的小径有时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冰冷的山风从崖壁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呜咽般的哨音,卷动着浓雾,时而露出嶙峋狰狞的黑色山岩,时而又将一切吞没。 柳阿七扶着麻九斤,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被老人的冰冷浸透了。麻九斤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身体也愈发沉重,全靠柳阿七咬牙支撑。她自己的体力也在急剧消耗,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坚韧的意志强撑着。 就在她感觉快要撑不住时,前方的独眼老汉突然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 “水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柳阿七精神一振,凝神细听。果然!在浓雾呜咽的风声和众人沉重的喘息心跳之外,一丝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哗哗”声,从下方传来!那声音沉闷、浑厚,带着一种奔流不息的力量感! 是河!酉水! “快到了!贴着崖壁往下!小心脚下!”独眼老汉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希望。他手中的木棍加快了探路的频率。 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活力,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些。脚下的路更加陡峭湿滑,几乎是贴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在向下挪移。冰冷的山风更加猛烈,卷着浓雾扑打在脸上,如同冰冷的鞭子。 哗哗的水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如同沉闷的雷声在深渊中滚动。 终于,在转过一块巨大的、如同鬼怪獠牙般突出的山岩后,眼前的浓雾似乎被下方奔涌的水汽冲淡了一丝!一条宽阔、湍急、在浓雾中呈现出铁灰色的大河,如同一条巨大的、躁动不安的蟒蛇,出现在下方深不见底的断崖底部!河水撞击在两岸嶙峋的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溅起浑浊的白沫。 就在他们立足的断崖对岸,下方紧贴着汹涌水面的地方,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在翻滚的雾气和水汽中若隐若现! 那是一片倚着陡峭崖壁搭建的建筑。歪歪斜斜的吊脚楼,大半悬空在奔腾的河水之上,由粗大的原木深深打入崖壁支撑着。楼体陈旧发黑,饱经风霜雨水的侵蚀,不少地方的木板已经腐朽残缺,露出黑洞洞的缺口。屋檐下挂满了层层叠叠、早已褪色破烂的布幡,在湿冷的河风中无力地飘荡,如同招魂的经幡。几盏样式古旧、蒙着厚厚灰尘的灯笼,挂在最外侧的廊柱下,散发着极其微弱、昏黄如豆的光芒,在浓雾水汽中艰难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被这莽荒的水汽和黑暗吞没。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顺着风飘了上来——浓重的水腥气、木头长期被水浸泡的腐朽味、淡淡的草药苦涩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仿佛陈年尸骨混合着廉价灯油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老……鸦……渡……”独眼老汉的声音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指着对岸那片如同巨大棺椁般悬在激流之上的黑色建筑群,“尸栈……到了。” 柳阿七的心猛地揪紧。目的地就在眼前,断崖之下,激流之上,那弥漫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诡异栈房,就是石天养最后的希望? 卷二·辰州符·引魂灯第十七章尸栈悬棺 对岸那一片悬在激流之上的黑影,如同深渊巨兽张开的腐口。水声轰鸣,湿冷的河风卷着浓雾和水汽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腥朽。酉水在断崖下奔腾咆哮,铁灰色的浊浪狠狠撞在尸栈下方支撑的巨大原木桩上,溅起浑浊的泡沫,发出沉闷的轰响,整个断崖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尸栈……到了。”独眼老汉的声音干涩,重复了一遍,握着木棍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对岸那片在雾霭水汽中沉浮的黑色轮廓,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绷紧了。 希望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只有更深的寒意。那栈房散发出的腐朽与死亡气息,隔着汹涌的酉水,已清晰可辨。 “怎么过去?”阿强和阿猛抬着担架,手臂肌肉虬结,汗水混着雾气从额角滚落,声音带着喘息和恐惧。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断崖,眼前是汹涌激流,唯一的通路似乎只有那座连接两岸、在狂野河风中摇摇欲坠的栈桥。 栈桥!柳阿七的心沉得更深。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桥梁。它由几根粗大黝黑、布满湿滑苔藓的铁索凌空悬着,上面稀疏地铺着一些早已朽烂不堪、布满虫蛀孔洞的木板。铁索深深嵌入断崖两侧的岩石,固定处覆盖着厚厚的黑绿色苔藓,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雨。整座桥在湿冷的河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呻吟,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桥面在浓雾和水汽中扭曲晃动,如同一条濒死的巨蟒。几处桥板的缺口清晰可见,露出下方翻滚咆哮的、令人眩晕的黑色激流。 “只有……这一条路?”柳阿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扶着麻九斤,感觉老人冰冷的身体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老鸦渡……自古只有这一条索桥进出。”独眼老汉的声音也紧绷着,“人走上去都悬乎,更别说……”他瞥了一眼担架上的石天养和那盏幽幽燃烧的引魂灯。 引魂灯的光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灯焰微微摇曳了一下,那深沉的幽绿在奔腾水汽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诡异和不祥。石天养无声无息,嘴角那抹暗红的血沫在绿光下触目惊心。 “没……别的路……”靠在柳阿七身上的麻九斤,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水声吞没。他那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望向对岸尸栈那几盏在浓雾中摇曳的昏黄灯光,眼神复杂难明,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时间!柳阿七猛地惊醒。引魂灯的灯油,只够三天!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重水腥和腐朽气息的空气刺入肺腑,反而让她混乱的思绪瞬间冷静下来。她看向抬担架的阿强和阿猛,又看向独眼老汉:“六伯,您经验老道,麻烦您先探路!阿强、阿猛,听六伯指挥,稳住担架!阿彩,跟紧我,把艾草灰抓在手里!老神仙……”她顿了顿,声音放低,“您撑住,我们就快到了!” “走!”独眼老汉低吼一声,将木棍往腰后一别,枯瘦却异常灵活的身体率先踏上了那摇摇欲坠的索桥。 脚刚踏上腐朽的桥板,“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猛地响起,整座桥剧烈地晃动起来!朽烂的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块碎木屑簌簌掉落,瞬间被下方汹涌的浊流吞没。老汉身体猛地一矮,双手死死抓住旁边冰冷湿滑的铁索,稳住身形。 “慢!轻!”老汉头也不回地低喝。